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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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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爷子说,“张家儿子死得突然,没娶妻没留后,张家老爷子找人算了,说必须找个阳寿未尽、八字相合的黄花闺女结阴婚,用她的阳寿和魂魄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当然,五十万也是个好价钱。小梅一个丫头片子,养这么大,总算有点用了。”

有点用了。

“我能见见小梅吗?”我问。

孙老爷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有福,带圣女去后屋。看着点。”

孙有福领着我出了堂屋,穿过院子,来到后屋。

后屋是间偏房,门从外面锁着。孙有福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靠墙有张木板床,床上坐着一个人。

孙小梅。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不是喜服那种正红,而是一种暗沉的、像干涸血迹一样的红。

嫁衣很宽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也没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小梅,圣女来看你了。”

孙有福说,语气里没什么感情,像在说一件物品。

孙小梅还是没动。

我走进屋,孙有福没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像看守一样。

我在床边坐下,离孙小梅一尺远。

她没有抬头,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小梅,”我轻声说,“我是从蛛村来的。”

她没反应。

我从布袋里掏出一颗糖。

我把糖递到她面前。

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彩色光泽。

孙小梅缓缓抬起头。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很清秀,但苍白得像纸,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手指颤抖着接过糖。

她没有剥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紧紧握着。

“吃了吧,”我说,声音更轻了,“甜的,吃了让人快乐。”

孙小梅握着糖,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她突然哭了。

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红色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她哭得浑身颤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尾离水的鱼,在岸上绝望地抽搐。

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

很用力地抱住,指甲掐进我的后背,脸埋在我肩头,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服。

“求求你……”

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的,破碎的,“等会儿……让我死得痛快一点……求求你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我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

“我不怕死……”

她在我肩头呜咽,“我真的不怕……但我怕疼……他们说,冥婚最后,我要喝毒酒……毒酒很疼……肚子会像火烧……会吐血……会挣扎很久才死……”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圣女,你能不能……在酒里多加一点药……让我快点死……别让我疼太久……求你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女孩,穿着红色的嫁衣,哭着求我让她死得痛快一点。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她不知道的是毒酒是最好熬的一部分。

孙小梅松开我,重新坐直,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

她看着我,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平静——绝望到极点的平静。

“圣女,”她小声问,“你也是女的,对吧?”

我点头。

“那你爹娘……对你好吗?”

“很好。”我说。

孙小梅笑了,笑得很惨淡:“那你肯定不懂。为什么……都是爹娘生下来的,为什么哥哥就能读书,就能吃肉,就能穿新衣服……为什么我就要干活,就要挨打,就要被卖掉……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肯叫我一声小梅……从来都是‘赔钱货’‘死丫头’……我考试考了第一名,他们看都不看……哥哥考倒数,他们给他煮鸡蛋……为什么啊……”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孩。

因为在这个地方,女孩生来就是“赔钱货”,是别人家的人,是养大了换彩礼的货物。

她们的价值不在于读书,不在于成绩,而在于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能不能给兄弟换娶媳妇的钱。

“总会变的。”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虚,“总有一天,女孩子会和男孩子一样的。”

孙小梅看着我,眼神空洞:“真的吗?”

“真的。”我说,虽然我自己都不信。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圣女,你见过外面吗?城里,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那样,女孩子也能上学,也能工作,也能自己赚钱?”

“见过。”

我说,“城里女孩子和男孩子一样上学,一样工作,一样自己赚钱。她们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就不嫁。她们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化妆,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孙小梅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黯淡下去。

“真好。”她低声说,“可惜我看不到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屋外传来孙有福不耐烦的咳嗽声。

“圣女,”孙小梅突然说,“你想过跑吗?离开这里,去城里,去过电视里那种日子。”

“想过,”我说,“但是跑不掉,我现在在城里有一个画室,但是蛛村不是照样能让我乖乖的为村子做事。”

孙小梅点点头,好像懂了:“其实……其实我跑过两次。第一次跑到镇上,被大伯抓回来了,打断了腿,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第二次跑到县城,在车站被村里人看见了,又抓回来了。那次……爹把我吊在房梁上打,打了整整一夜。”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伤疤,旧的新的,纵横交错,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后来我就不跑了。”她放下袖子,“跑不掉的。这个地方……这座山……会吃人。专门吃女孩。”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这次冥婚,我一开始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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