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旧2(2/2)
笔尖停顿,下午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学生来访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应允他外出时目光里的信任与考验。前门大街喧闹杂乱中蓬勃的新生力量。王妈妈那张写满惊惶与麻木、被时代甩下的脸。天安门广场上在寒风中挺立的红旗和挥汗的工人……
他继续写道:“学生来访,允我外出。见前门大街,市井喧囂,新气象杂陈於旧街巷之中,如新枝发於古木,虽突兀,却见生机。偶遇旧识王妈妈,前八大胡同之鴇母也,今落魄无依,状若游魂。予其资,彼言『钱乾净』,闻之愴然。此旧社会之鬼魂,仍在街头游荡,然其棲身之腐木已摧。驱鬼易,安魂难,此新时代之新问题也。”
写到这里,他感到胸中块垒翻涌。他想起了更早的往事,年轻时也曾有过热血与抱负,以为投身军旅、辅佐“正统”,便能刷新政治、救国救民。几十年过去了,山河依旧破碎,民生更加凋敝,那些积弊沉疴,纹丝未动,甚至变本加厉。而共和,这个他们曾经轻视的对手,用了短短二三十年,从山野崛起,摧枯拉朽,不仅打贏了战爭,更开始动手切除这些他们当年碰都不敢碰的毒瘤。
“后赴天安门广场,”他的笔跡变得凝重,“见工人筑台,红旗漫捲,號子声震於凛风。此地昔为御道,后为阅场,今属人民。广场未变,然其魂已易。共和敢以铁腕,一夜禁绝烟娼,解放妇女,此乃真革命,非仅止於口號標语。我辈空喊『革新』『復兴』数十年,逡巡於利害,羈縻於情面,终成一纸空文。今见彼辈一刀断之,虽血泪伴生,然確为歷史必然之势。补天者,岂能无霹雳手段”
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將胸中积压的鬱垒也吐出了些许。如今,天崩地裂,旧的“天”已倾颓,新的“天”正在这群他曾经的学生对手中艰难而执著地修补、重铸。而他,成了一个安静的、复杂的旁观者与思考者。
他起身,走到窗边。功德林的夜晚,万籟俱寂,高墙切割出四四方方一块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疏疏地缀在上面。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缓慢,凝滯,適合反芻过往。但窗欞的缝隙里,依然能隱约传来远处燕京城的声息——或许是一声火车的汽笛,或许是夜间仍在赶工的隱约敲打,那是一种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属於新生的、忙碌的、向前的时代。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李宇轩关上檯灯,让房间沉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睁著眼,很久,很久。那黑暗並非纯粹,窗外星辉与远处城市的微光,混合著旧日记忆与今日见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浮沉,勾勒出一个依稀的、尚未完成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