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秋逢春上(2/2)
“爹,这是镇上长丰记的唐掌柜。”寧燕介绍道。
寧大福连忙要见礼,被唐再秋扶住:“寧伯不必客气,您腿脚不便,快坐著。”
院子里晒著两席穀子,金黄一片,在冬日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唐再秋抓起一把细看,穀粒饱满均匀,又拈了几粒尝了尝,乾燥爽脆。
“穀子不错。”他赞道,“晒得也干。”
寧燕眼含期待:“掌柜能收么”
“收。”唐再秋爽快道,“你这穀子成色好,我给你每石加五十文。”
寧燕一愣,隨即明白这是照顾,眼圈微红:“多谢唐掌柜...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唐再秋避开她感激的目光,转向子车桂,“桂哥儿,你觉得呢”
子车桂正蹲在地上看穀子,闻言抬头:“確实好谷,杂质也少。这价钱公道。”
过秤时,寧燕手脚麻利地帮著撑袋口。一袋穀子百来斤,她抬起来毫不费力,只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唐再秋想搭把手,却见她已稳稳將袋子放上秤台。
“寧姑娘好力气。”子车桂赞道。
寧燕抹了把汗,笑道:“庄稼人,每天干活练出来了。”
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脸颊上显出浅浅的酒窝。唐再秋看得一怔,忙转头去记秤数。
结帐时,唐再秋又多给了些零头:“快过年了,给弟弟扯块布做身新衣裳。”
“这,这怎么行。”寧燕不肯受。
“拿著,不要见外。”
寧燕推辞不过,只得收下,深深一礼:“唐掌柜恩德,寧燕记在心里了。”
离开寧家时,日头已偏西。三人往村中走,唐再秋一路沉默。子车桂用胳膊肘碰碰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唐再秋摇摇头,“只是觉得……寧姑娘不容易。”
“確实。”子车桂点头,“一个姑娘家,挑起一家重担。你看她家院子,比许多人家都整洁,是个能干人。”
回到李老汉家,两车穀子已装得差不多。唐再秋结算了银钱,婉拒了留饭的邀请:“天短,得趁亮赶路。”
板车吱呀呀出了昭陵村,踏上归途。冬日天黑得早,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暗红。寒风又起,吹得路旁枯草瑟瑟作响。
唐再秋裹紧棉袍,眼前却总浮现那双清亮的眼睛和浅浅的酒窝。他想起寧燕冻红的手,粗糙的手掌,还有她抬起谷袋时微微用力的神情。这样一个姑娘,该是吃过不少苦的...
“再秋,”子车桂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寧姑娘……”
“没,没有,”唐再秋打断他,耳根却有些发热。
子车桂笑起来:“我还没说完呢。你是不是对寧姑娘家的穀子特別满意”
唐再秋鬆了口气,笑骂:“去,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哈哈哈,哈哈……”
天色完全黑透时,终於回到兰关镇。长丰记后院灯火通明,伙计们忙著卸车。唐甲木拄著拐杖站在廊下,见儿子回来,鬆了口气。
“爹,您怎么出来了天冷。”唐再秋忙上前搀扶。
“不碍事,收穫如何”
“还行。昭陵那边穀子不错,收了两年。”唐再秋匯报著,不知怎的,略过了寧家那段。
饭桌上,唐甲木问起收谷的细节。唐再秋一一答了,说到给一家困难户加了价时,唐甲木点头:“是该这样。咱们做买卖,不能只图利,也要讲情义。”
“爹教导的是。”唐再秋应著,心中却莫名有些发虚。
饭后,子车桂告辞回家。唐再秋送他到门口,月色清冷,洒在青石板路上。
“再秋,”子车桂压低声音,“寧姑娘的事,你真不打算告诉你爹娘”
唐再秋沉默片刻:“没什么好说的,不过是一桩买卖。”
子车桂看著他,笑了笑:“成,你说没什么就没什么。我回了。”
送走子车桂,唐再秋回到房中。油灯下,他翻开帐本,记录今日收支。写到“寧家,谷两石,加价五十文每石”时,笔尖顿了顿,眼前又浮现那张冻得红润的脸。
他摇摇头,继续记帐,字跡却比平日潦草了些。
夜深人静,唐再秋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窗外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闭上眼,那双清亮的眼睛却在黑暗中越发清晰。
忽然,他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今日结帐时,寧燕递过来的一串钱中的一枚,不知怎的被他单独留下了。铜钱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边缘已磨损得光滑。
他摩挲著铜钱,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姑娘的影子,就像这枚铜钱,不知何时已印在心里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唐再秋將铜钱收回枕下,重新躺下,却仍是睁著眼,直到东方泛白。
这一夜,十八岁的唐再秋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而那个叫寧燕的姑娘,就像一粒种子,悄悄落进了他的心田,在冬日的土壤里,静待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