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辞馆(2/2)
“娘,”谭继洵说道,“您放心养身体,別操心这些,孩儿知道怎么做的。”
“实儿听娘说完。”毛老夫人握紧儿子的手,“娘这把年纪,生死有命。你正值盛年,岂可因我误了前程再说……”她慈爱地看向徐五元,“有五元照顾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徐五元连忙道:“婆婆说得是,我在家会好生照料,夫君你儘管放心咯。”
谭继洵看著病弱的母亲和怀孕的堂客,心中沉重。他何尝不知这是母亲在为他著想,可为人子者,岂能在母亲病危时远行
又一夜,谭继洵辗转难眠。他想起在兰关义学堂的日日夜夜:与欧阳山长品茗论道,与九夫子许昌其激辩经义,参加兰关文会……那些时光,是他平生最畅快的岁月。
可眼下……
他披衣起身,走到桌前坐下。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未写完的书信上。他提起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影。
“爹,爹爹。”稚嫩的呼唤在他身后响起,回头一看却见儿子癸生光著脚下床。
谭继洵忙起身抱起儿子:“癸儿怎么又醒了”
“我,我梦见爹爹走了。”谭癸生把小脸埋在父亲脖颈间,“爹你不走好不好。”
小孩子的囈语如一根针,扎进谭继洵心里。他轻拍儿子的背,哼起儿时母亲常唱的童谣。待癸生重新睡著,他望著窗外寒月,终於下定了决心。
正月十九,毛老夫人病情稍稳。谭继洵伺候母亲用过药后,郑重跪在榻前。
“娘,孩儿想好了。开春后,我不去兰关了。”
毛老夫人一惊:“这怎么行,欧阳山长那里怎么,怎么向人家交待”
“孩儿会修书向山长说明原委。”谭继洵平静地说道,“古人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如今娘臥病在床,五元又有孕在身,孩儿若再远走他乡,岂非不孝不义”
徐五元急道:“夫君,不是这样的……”
“我想得很清楚。”谭继洵打断堂客的话,“家国天下,家在前。若果连家都顾不好,何以治学育人”
毛老夫人老泪流下:“是娘拖累你了……是娘……”
“娘您说哪里话,不是的,”谭继洵握住母亲的手,“养育之恩,重於泰山。孩儿能在膝前尽孝,是福分。”
当日下午,谭继洵终下笔给欧阳攻玉写信。他铺开信纸,斟酌再三,方才落笔:
“攻玉山长尊鉴:自別芝宇,时切葭思。本擬开春即返兰关,共续讲学之乐。然家母自去岁染恙,今春病势转篤,臥榻月余未愈。內子又有身孕,稚子尚在襁褓。继洵身为人子人夫人父,实难远游……”
写至此处,他停笔一嘆。窗外,一树寒梅正凌霜绽放。他想起年前腊月里放假之前,正与欧阳山长在义学堂赏梅论诗。
“……伏念山长知遇之恩,继洵没齿难忘。然孝道为人伦之本,不得不以家事为重。恳请辞去教职,伏惟珍摄。他日若得机缘,定当再聆教诲……”
信就落笔,已是黄昏。谭继洵封好信笺,准备明日一早去县城驛馆发出。
徐五元端茶进来,见丈夫面色憔悴,心疼道:“既已决定,就莫要再多想了。”
谭继洵勉强一笑:“只是觉得对不住欧阳山长,去年我落魄时,是他来信聘我去兰关任教的。”
“山长是明理之人,必能体谅你的苦衷。”徐五元宽慰道,“待娘病好了,孩子大些,你再出去教书不迟。”
谭继洵望向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他知道,自今而后他可能再难有机会去兰关了。纵心底不舍,但正如他信中所写——孝道为人伦之本,这是他作为儒生必须坚守的底线。
半个月后,欧阳攻玉的回信到了。谭继洵展开信纸,但见字跡苍劲:
“继洵贤弟如晤:来信收悉,不胜唏嘘。孝道之大,重於泰山。贤弟侍母至孝,令人感佩。学堂诸事不必掛怀,已另聘教员暂代。望贤弟安心侍奉高堂,他日若得閒暇,兰关义学堂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读至此处,谭继洵眼眶湿润。他走到母亲房中,將信念给娘听。
毛老夫人听罢,久久不语,最后只轻声道:“欧阳先生,是君子啊。”
谭继洵点头,心中既感激又悵惘。他知道,一段重要的人生篇章就此翻过。但在家庭需要他的时候,他做出了无愧於心的选择。这或许,正是儒家教诲的真諦——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