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討生活上(2/2)
“姚师傅,我这把伞还能修么”
一个妇人拿著把伞骨断了三根的破伞过来,询问道。
姚四满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慢声道:“能修,就是得换几根新篾子,费点功夫,要五文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这价钱够买两个粗面饃饃了,但想想家里就只这把伞了,不修好下雨出不了门,还是咬了咬牙:“成,劳烦你给修结实点。”
“放心咯,保证修好。”
姚四满小心翼翼地將坏掉的伞骨拆下,又从工具箱里选出粗细合適的竹篾,用小刀细细削磨,比对长度,再用细绳一道道將其与完好的伞骨绑扎固定。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著一种老手艺人的专注与负责。
无论是码头扛包的钟沙,还是巷口修鞋补伞的姚四满,他俩都有一个共同的归宿——得胜洲难民棚屋区,两个单身汉同住在那一排最靠边的一间棚屋里。
夜色渐深,码头的喧囂渐渐平息,巷口的摊贩也早已收工。得胜洲棚屋区亮起零星如豆的灯火,空气中飘散著柴火、菜油和饭菜的气味。
钟沙拖著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棚屋,將今日挣得的、除去被抽成后仅剩的几十文铜钱藏好。他打了盆凉水,胡乱擦洗著身上的汗渍和尘土,那结实的肩背上,被麻袋边缘磨出的红痕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
不一会儿姚四满也收摊回来了,他慢吞吞地收拾著工具箱,脸上带著终日弯腰劳作后的僵硬。他將今日挣得的十五文钱(修鞋两双、补伞一把)小心地放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沙大哥,今日收穫不少吧”姚四满看著钟沙疲惫的样子,喝著茶问道。
钟沙沙哑著嗓子回道:“还好,四满,你今咋样”
“不好,就几个子客人。”
同住一个屋檐下,相似的遭遇让他们彼此间多了一份照应,姚四满比钟沙年纪小一截。
“这世道,能活著,有口饭吃,就算不错了。”姚四满嘆口气,坐在简陋的床铺上,揉著发酸的膝盖,“沙哥,只是这码头上的『水钱』,抽得也忒狠了些。”
提到这个,钟沙的眼神沉了沉。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磨破的肩膀对著昏暗的灯光,自己拿起一点劣质的药膏涂抹著。码头有码头的规矩,也被一股势力把持著。那几个游手好閒的泼皮,便是这码头无形的“税吏”。他们不事生產,却每天准时出现在码头,盯著力工们干活,根据每人所得的工钱,强行抽取近三成的“水钱”,美其名曰“管理费”、“地盘费”。力工们敢怒不敢言,稍有反抗,轻则被辱骂推搡,重则被打伤,甚至再也无法在码头上立足。那泼皮的头子,姓昌,名號在此不便细说,但在码头上,提起“昌爷”或者他那更显凶悍的外號,力工们无不色变。
钟沙行鏢那几年走南闯北,骨子里有股血性,初来时也曾因不愿足额缴纳而与之爭执,结果被三四个人围住,他虽然仗著身手放倒了一个,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挨了几记闷棍,还被威胁要將他赶出兰关。为了这勉强餬口的活计,为了能在这乱世有个落脚之地,他最终也只能像其他力工一样,选择了隱忍。每次將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分出一部分交给那些嬉皮笑脸的泼皮时,他都觉得那铜钱烫得灼心。
棚屋里,灯火摇曳,映照著两张写满艰辛的脸。屋外面,是兰关镇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处,是沉默的、仿佛蕴藏著无尽忧患的群山。在这底层挣扎的方寸之地,凭力气与手艺,勉强维繫著生存,而那无形的压迫,则如同这潮湿闷热的夏夜,令人窒息,却又暂时无力挣脱。明天的太阳升起时,码头的號子会再次响起,力工和底民们会继续咬牙谋生,生活的苦乐依旧会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