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辩学三(2/2)
“刚才只顾处理家事,怠慢二位了,恕过恕过。”徐文藻微笑致歉,“昌其,谭先生,请喝茶。”
许昌其谭继洵点头谢过,端起茶杯品了起来。谭继洵目光瞥过,但见靠壁书柜上书册满目,经史子集分门別类,更有不少手批本和抄本,显是主人精心收藏。窗前一张大案,笔墨纸砚齐备,案头摊开一部《春秋公羊传註疏》,页边写满了批註。
徐文藻放下茶盅,茶香裊裊中,说道:“听昌其说谭先生精研《毛诗》,不知於三家诗之说,有何高见”
这一问,正触及今古文经学的分野。谭继洵谨声道:“晚生以为,《毛诗》传自子夏,训詁精深,义理纯正,远胜齐、鲁、韩三家。”
徐文藻拈鬚微笑:“然《汉书艺文志》载,汉初立博士,齐、鲁、韩三家皆在列,独《毛诗》未得立。直至平帝时,方列於学官。谭先生以为何故”
许昌其插言道:“此正是今古文经学消长之跡。汉初今文盛,古文微;东汉以后,古文渐兴,至郑康成出,今古文始合。”
谭继洵道:“晚生以为,今文家喜言灾异讖纬,多穿凿附会;古文家训詁简明,实事求是。郑君括囊大典,网罗眾家,然其学实以古文为宗。”
徐文藻却道:“继洵重古文,轻今文,似有偏颇。董子《春秋繁露》,发挥微言大义,建立天人感应之说,岂可全以穿凿视之”
许昌其点头道:“老先生所言极是。今文家言『微言大义』,古文家重『训詁名物』,各有所长。譬如《春秋》,公羊言改制,穀梁明礼义,左氏详事跡,三者不可偏废。”
谭继洵却坚持己见:“晚生以为,治经当以明道为先。古文经传自孔壁,未经秦火,最近圣人本意。今文经口耳相传,难免讹误,且杂以阴阳五行,去圣愈远。”
徐文藻不疾不徐,从书架上取下一部《说文解字》:“许叔重著此书,多引古文,然其自序云:『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可见古文之学,亦为致用。”
谭继洵辩道:“致用固然重要,然必先明经义。若经义不明,致用何据朱子《诗集传》,多从毛郑,正是为明经义。”
徐文藻目光一闪:“说到朱子,老夫有一问:朱子重『道问学』,阳明主『尊德性』,谭先生以为孰是”
这一问,从经学转向了理学与心学之辩。谭继洵毫不迟疑:“自然是朱子是。『格物致知』,『即物穷理』,方是踏实工夫。若如阳明言『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则恐流於空虚。”
许昌其此时笑道:“继洵贤弟篤守程朱,令人敬佩。然阳明『知行合一』之说,亦大有深意。譬如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悌,岂待格物而后知”
谭继洵摇头:“昌其兄此喻不妥。知孝悌是良知,如何尽孝悌却需学问。阳明混知行为一,实则以知代行。朱子谓『论先后,知为先;论轻重,行为重』,方是周全。”
徐文藻听二人辩论,若有所思。他起身从书匣中取出一本手稿,道:“这是老夫任知县时审理一案所记,或可助解此爭。”
二人细看,原来是一桩田產纠纷:两造各执一词,皆有契约为证。初看难辨真偽,徐文藻细查纸墨笔跡,又访乡邻取证,终辨明真偽。
徐文藻道:“审理此案,既需明律法(知),又需查实证(行)。若只知律法而不查实证,难免误判;若只查实证而不知律法,亦难定讞。知行二者,孰先孰后孰轻孰重”
谭继洵沉吟道:“老先生之意是”
徐文藻笑道:“老夫非欲调和朱王,只是觉得,阳明说『知行本体,不是两事』,確有见地。譬如见此案卷,知是田產纠纷,便已起了审理之心;起审理之心,便是行之始。知与行,实难截然分开。”
许昌其拊掌道:“老先生此喻精妙,这正如孔子言『见义不为,无勇也』。见义是知,为是行,见义时便当为,岂有先后”
谭继洵却道:“二位之言虽妙,然格物穷理之功不可废。譬如医者,望闻问切是知,开方用药是行。若不通医理,纵有济世之心,何异於以药试人”
徐文藻点头:“谭先生所虑甚是。老夫非谓学问可废,只是觉得,阳明强调本心良知,正是恐人溺於章句而忘其根本。”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朱子晚年定论,与阳明所言,未必全相违背。”
谭继洵讶然:“老先生何出此言”
徐文藻取出一部《朱子语类》,翻至一页:“朱子云:『圣人教人,不是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这与阳明『隨才成就』之说,岂非相通”
许昌其接道:“正是。朱子谓『心统性情』,阳明言『心即理』,虽路径不同,皆归本於心。”
谭继洵沉思良久,方道:“二位之言,启我深思。然则,若如阳明说『无善无噁心之体』,则与佛老何异”
徐文藻道:“此问切中要害。然阳明所谓『无善无恶』,指心之本体超越善恶对待,非谓无道德也。其言『知善知恶是良知』,正是儒家本色。”
许昌其又道:“其实阳明学最精到处,在『致良知』三字。无论今文古文,程朱陆王,若能致吾心之良知,皆可达道。”
谭继洵闻言,忽有所悟:“昌其兄此言,令我想起前日与山长论学。山长谓儒家各派,皆是圣学一体之分化。”
徐文藻欣然道:“欧阳山长见识通达,其实今古文之爭、汉宋之学、朱陆之辩,皆如登山之路,路径不同,山顶唯一。”
说罢,徐文藻引二人至庭院中,指著一株桂花树道:“请看此树,根干枝叶,各有其用。今文如根,深植於时政;古文如干,挺拔於学统;理学如枝,条分缕析;心学如叶,生机盎然。缺一不可。”
谭继洵望著桂树,久久不语。夕阳西下,树影斜长。他忽然向徐文藻深深一揖:“谢老先生指点迷津,晚生往日拘守一家,实是井蛙之见。”
徐文藻扶起他,笑道:“谭先生何必过谦。学问之道,贵在求真。有所守方能有所立,有所疑方能有所进。今日之谈,老夫亦获益良多。
“昌其兄,”谭继洵忽然道,“往日我於阳明之学,多有误解。今日方知,『致良知』之说,实是鞭辟入里。”
许昌其笑道:“贤弟能作此想,可见进境。其实程朱阳明,如医家之补泻二法,因人因病而施,不可偏废。
徐文藻捻须含笑望著二人,和年轻人交流让他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学问上的探討,心中愜意,茶香更浓了。真正的读书人,既要有坚守的本心,又要有兼容並蓄的胸怀。为学与为人,是可以知行合一的。他在后辈学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