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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辩学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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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攻玉见二人爭持不下,便道:“二位之论,令我想起朱陆之辩。朱子重道问学,象山重尊德性,看似相反,实则相成。”

谭继洵道:“然朱子终是理学正宗。”

许昌其却道:“阳明子出,发明本心,知行合一,又何尝不是圣学真传”

宋元秋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道:“如此说来,儒家各派,孰为正统”

一直沉默的旷行云忽然开口:“我有一喻,不知当讲否”

欧阳攻玉道:“行云但说无妨。”

旷行云道:“儒家如一大树,孔子是根,各派是枝。根深方能叶茂,枝繁方显根深。何必爭论哪一枝是正枝”

许昌其拊掌赞道:“行云此喻大妙!顏氏之儒如花开满树,孙氏之儒如果实纍纍,思孟之儒如树干挺拔,各有所长。”

谭继洵却仍执著:“然无主干,枝叶何附若无正宗,何以別於异端”

欧阳攻玉温言道:“继洵所虑亦是。然所谓正统,非必排他。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曾子传子思,子思传孟子,固然是正统;而子夏传经,荀子传礼,又何尝不是圣学血脉”

谭继洵沉吟片刻,道:“山长宽厚,然学术不可不严。若荀子性恶之说亦为正统,则与佛门心性之说何异”

许昌其笑道:“贤弟知其一不知其二。荀子言性恶,正为突出教化之功;佛氏言心性,多趋寂灭之途。荀子谓『涂之人可以为禹』,与孟子『人皆可以为尧舜』,异曲同工。”

欧阳攻玉点头道:“昌其此解,深得荀子之意。其实宋儒虽宗孟子,亦多取荀子而不自言。如程子言『性即理也』,其中已有荀子『化性起偽』的影子。”

谭继洵闻言愕然:“山长此言,可有依据”

欧阳攻玉道:“朱子释『克己復礼』,谓『克去己私,復归天理』,此非『化性』之功耶荀子谓『起礼义,製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与『克己復礼』何其相似!”

许昌其接道:“山长明见。其实汉唐儒者,多兼取孟荀。董子谓『性有善质,未能为善』,即是调和孟荀。至程朱出,独尊孟子,荀子遂遭冷落。”

谭继洵陷入沉思。雨后的荷香隨风入亭,沁人心脾。他望著满池荷花,忽有所悟:“诸位之言,令继洵深思。或许正如这池中荷花,有盛开者,有含苞者,有已结实者,形態各异,皆是同根所生。”

欧阳攻玉欣然道:“继洵能作此想,可见进益。其实儒家各派,皆是圣学一体之分化。顏氏之德性,孙氏之礼法,思孟之心性,各得圣人之一体。”

许昌其道:“然则,当今之世,当以何者为先”

谭继洵此时已心平气和,缓缓道:“德性为体,礼法为用,心性为本,实务为末,缺一不可。”

欧阳攻玉讚许地点头:“这便是了。譬如医病,固本与祛邪需相辅相成。治国亦然,教化与法制不可偏废。”

宋元秋问道:“然则学者入门,当从何派入手”

欧阳攻玉道:“此因人而异。性近德性者,可从《孟子》入;性近学问者,可从《荀子》入;欲求中正平和,可从《论语》、《中庸》入。及其至也,一以贯之。”

许昌其向谭继洵笑道:“前番我言儒道互补,贤弟尚存疑虑。今日论儒家內部各派,可知兼容並蓄之理”

谭继洵恭敬行礼:“谢昌其兄指点,是继洵执著了。”

旷行云忽道:“我虽不擅义理,然听诸位之论,忽思一事:譬若行船,需知方向,亦需懂水道、识风势。孟子言方向,荀子言水道,皆不可或缺。”

许昌其拊掌大笑:“行云此喻,更进一层,当浮一大白,只是现在无酒,莫若以茶代之。”

眾人皆笑,举杯相饮,好不快哉。

欧阳攻玉放下茶杯:“今日之论,甚是有益。儒家如海,不拒细流;如天,包容万象。望诸位今后治学,既要有宗主,又要有胸怀。”

谭继洵望著满池残落荷花,心有所思。他原本篤守程朱,以孟子为唯一正统,今日之辩却也触动了他一贯所执。荷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正如他此刻清明的心境。而此刻,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孔子那句“君子和而不同”的深意。

院中,雨一直下。室內,茶香沁人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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