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竹影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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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抬手,隔著竹篱高声开口:“请问这里是不是李阳先生的住处我从镇上过来,有事想跟你谈一谈。”
院內眾人动作齐齐一顿,所有人目光全部落到陌生男人身上,方才竹林一闪而逝那个黑影带来的戒备,一瞬间再度绷紧,悄无声息笼罩整座竹影居。
院门內外瞬间陷入一片安静,唯有灶间隱约的柴火噼啪声还在细碎作响,衬得这份凝滯的氛围愈发紧绷。
来人脸上掛著一层刻意堆出来的客气笑意,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藏不住急切,视线越过竹篱,贪婪地扫过整片兰圃。从新生的嫩绿新芽,到最內侧竹架上仅剩的几株老株赤箭兰,一处不落,目光黏在兰草上久久没有挪开,那副模样哪里是登门说事,分明是早早摸清了院里的底细,专程衝著兰草而来。
李阳手里的扫帚稳稳顿在地面,木屑被扫丝压出浅浅印痕。他身形未动,身姿挺拔立在院落中央,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早已覆上一层冷冽的戒备。方才竹林深处一闪而逝的黑影,此刻尽数和眼前这人对上。多半正午窥探之人便是他,先隱在暗处摸清院內布局、人手分布,確认院中老幼皆在、防备看似鬆懈,便索性光明正大登门,打算伺机试探。
“我便是李阳。”他声音不高,沉稳落地,不带半分热情,“不知阁下从镇上而来,找我何事”
那人闻言立刻往前跨了两步,走到竹篱门前,抬手假意整理了一下肩上背包,笑容更显殷切:“久仰李先生精通养兰,尤其赤箭兰培植一绝,方圆百里无人能及。我是做中药材收售生意的,今日专程上山,是听闻竹影居大火之后,圃中还有倖存的赤箭兰老株,特来求购。”
话说得直白,毫无遮掩,开门见山便是交易。
一旁的王木匠闻言眉头骤然沉紧,手里攥著的毛刷直接搁在木案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两个年轻后生也停下了收拾工具的动作,齐齐看向来人,眼底满是不耐与警惕。山下村里人人皆知,竹影居的赤箭兰是李阳夫妇半生心血,更是一方山野的药草根基,平日里乡民只求寻常入药,从不贪心採摘老株,可这外来商人,一上门便惦记著最珍贵的母本植株,心思何其贪鄙。
安瑜从厨房缓步走出来,手上还沾著淡淡的烟火水汽,静静立在廊下,不插话,不阻拦,只是眸光清淡地落在来人身上,將对方的一言一行、细微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念兰乖巧躲在安瑜身侧,小手紧紧攥著母亲的衣袖,小脑袋微微探出,怯生生看著门外的陌生人。孩童最是能感知人心善恶,眼前这人笑得温和,可眼神里的算计与急迫,让她莫名心生不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门外的商人见院中无人接话,只静静看著他,便自以为对方是心动犹豫,立刻趁热打铁,抬高了语调,语气带著十足的诱惑力:“李先生放心,我深知赤箭兰的价值。如今市面之上,一株成熟完好的赤箭兰老株,价格居高不下,更是有价无市。你这里歷经大火劫难,留存的老株更是稀缺难得。我愿意出高价收购,一株顶普通药材数十倍价钱,你若是愿意尽数出让,我当场付现,绝不拖沓,价钱还能再往上抬三分。”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比划,眼神灼灼盯著兰圃深处的老株,仿佛那些歷经劫难存活下来的兰草,在他眼中从来不是鲜活草木、半生心血,只是一叠叠实打实的银钱,是能让他赚得盆满钵满的货物。
李阳缓缓上前两步,走到竹篱边,隔著一道青竹柵栏,淡淡看向对方,语气平静却带著不容撼动的坚定:“不卖。”
一字落地,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掐断了对方所有幻想。
商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的喜色褪去大半,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乾脆拒绝。他怔了一瞬,隨即不死心的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游说的意味:“李先生不妨好好斟酌一番。我知道这场大火让你这院子、兰圃损失惨重,修缮房舍、重整圃地处处都要花钱。这些兰草如今刚缓过来,新生嫩芽尚且稚嫩,养护耗时耗力,短期內难有收益。不如转手卖出,既能解眼下拮据,也省去日夜操劳看护的辛苦,於你而言百利无一害。”
“我的兰草,无需变卖换银。”李阳目光微凉,直视著他,“竹影居的赤箭兰,生於此山,长於此地,扎根数十年,从不是用来交易牟利的物件。往年任由乡邻採摘少量入药救人,分文不取,便是守著这片草木济世的本心。大火未绝其根,劫后重生,是天地留善,更是山野生机,我只会悉心养护,让它重回繁盛,绝不会连根变卖,断了此方药源。”
这番话字字鏗鏘,落在院落之中,迴荡在竹林清风里。
一旁的王木匠听得心中讚许,重重点头:“说得好!这片兰草护的是一方百姓,不是商人牟利的货品!”
商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脸上的客套笑意荡然无存,眼底的贪婪渐渐染上阴翳。他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扫过整片兰圃,看著满地星星点点的嫩绿新芽,又看向几株长势完好的老株,语气带上了一丝隱晦的胁迫:“李先生何必如此固执。我既然能专程上山找到这里,自然是摸清了底细。如今你圃中老株寥寥无几,新芽尚未成型,无人帮扶、根基薄弱。这片深山夜半无人,真要出点什么意外,草木损毁、植株遗失,怕是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这话已然赤裸裸露了威胁之意。
明著是上门收购,暗著是告知对方,自己早已摸清此处偏僻少人,若是交易不成,便要伺机暗中动手,强取豪夺。
院內眾人神色瞬间冷峻下来。
王木匠当即往前一步,声线洪亮刚正:“你这生意人好生不讲道理!人家不愿卖,你便出言威胁朗朗乾坤,山野村落皆是邻里相依,竹影居有我们全村人照拂,岂容你在此放肆作祟!”
两个年轻后生也立刻上前,分立两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地盯著门外之人,隱隱形成合围之势。他们常年山居劳作,身形健壮,气势凛然,瞬间压得门外商人气焰弱了几分。
商人见院中眾人態度强硬、眾志成城,知道今日强行纠缠討不到半点好处,眼底阴色几番翻涌,终究不敢当场造次。他深知此地远离市镇,村民抱团护邻,真闹起来,自己孤身一人定然討不到便宜。
僵持片刻后,他重新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只是那笑意再也达不到眼底:“诸位不必动气,我只是好言相劝。既然李先生执意不肯割爱,那我便不再强求。只是话说在前头,赤箭兰难得,我真心想要,今日不成,不代表来日无机会。我会在镇上多留几日,希望李先生日后能改变主意,好好考虑一番。”
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兰圃,目光暗藏不甘与执念,隨即转身,踩著山道碎石,一步步往山下走去。背影拖沓沉重,每一步都透著不肯罢休的算计,显然並未彻底死心,只是暂时蛰伏,伺机再动。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弯道尽头,再也看不见踪跡,院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鬆缓。
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吹散了院中凝滯的压抑。
安瑜轻轻拍了拍念兰的后背,柔声安抚几句,待小姑娘彻底安定下来,才抬眼看向李阳,轻声道:“这人不会轻易作罢。他方才所言並非虚张声势,定然还会再来。要么独自深夜上山偷盗,要么纠集同伙,图谋圃中老株。”
“我知道。”李阳微微頷首,眼底沉凝著深思,“他摸清了此地地形,知晓夜半山中僻静无人,这便是最大的隱患。白日我们有人值守,他不敢妄动,最危险的是今夜之后的每个夜晚。”
王木匠神色凝重,开口说道:“这事绝不能掉以轻心!这些逐利商人最是胆大妄为,为了珍稀药材不择手段,偷挖盗採、损毁圃地的事做得出来。今晚我不走,留在院里值守,两个后生也一同留下,我们三个轮流守夜,守住山道入口和兰圃四周,绝不让他有机可乘。”
“多谢王伯仗义相助。”李阳诚心道谢。
邻里之情,从来不是口头虚言。大火之时眾人倾力相助重建院落,如今遇歹人覬覦,又是乡邻挺身而出,默默为这山居小院撑起安稳屏障。
“都是邻里乡亲,何须言谢。”王木匠摆了摆手,语气恳切,“竹影居不止是你们的家,这整片兰圃,是我们山下人的药草依仗,护著这里,便是护著我们自己。方才老陈大夫也托人带了话,山下已有四个年轻后生应下值守,今夜傍晚便会结伴上山,轮流排班,整夜巡守山道,封堵所有上山小路,绝不给那人可乘之机。”
听闻此言,眾人心中皆是一暖。
人心从来都是双向奔赴。李阳夫妇常年以草木入药、无偿帮扶乡邻,危难之时,便有全村百姓倾心相护,风雨同舟。
安瑜转身重回厨房,心头安稳不少,继续著手烹製午饭。炉火熊熊,锅內的土豆山菌燜得软糯醇香,腊肉的咸香混著野菜的清鲜,裊裊炊烟温柔升起,一点点冲淡方才的阴翳与紧张。
李阳不再耽搁,立刻著手加固院落防备。他取来柔韧细竹篾,將先前排查出的竹篱缝隙、宽大空档尽数缠绕綑扎,密密麻麻的竹篾交错缠绕,把所有可以钻缝入院的缺口牢牢封死。但凡离地三尺之內的竹篱,全部加固紧实,不留半点疏漏,彻底杜绝外人破篱入园的可能。
做完竹篱加固,他又走到兰圃四周,將外围几株长势最弱、极易被外力踩踏损毁的新芽,小心用细竹枝围成小小的护圈,一一围挡起来。动作轻柔细致,生怕稍一用力便损伤娇嫩小苗。做完这些,他又將圃中几株最为珍贵的劫后老株,小心挪移到主屋窗下可视范围之內,背靠屋墙,前有竹栏遮挡,夜里躺在床上便能清晰看见,极大降低被盗风险。
细碎的防护工作一桩桩做完,日头已然西斜,正午的燥热尽数褪去,山间晚风清凉舒爽,带著兰草与野菊的淡香。
院外山道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山下四个应约值守的后生提前上山,各自带著绳索、手电、木棍,神色认真,毫无嬉闹之意。几人进门便主动问询值守安排,態度勤恳踏实。
李阳一一谢过眾人,简单划分值守范围:两人守住山下主山道入口,杜绝外人悄然上山;两人绕院巡守,重点排查屋后竹林、兰圃边角的隱秘死角,昼夜轮替,互不空缺。
安排妥当后,安瑜恰好將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简简单单的山居午饭,荤素搭配,热气腾腾,眾人围坐一桌,没有过多言语,却皆是心头踏实。
经歷大火劫难,熬过草木重生的艰难,如今又遇歹人覬覦风波,可竹影居从未有过片刻孤绝。焦土之上新芽初绽,残破院落渐次修復,邻里乡邻倾心相助,人情暖意裹著山野清风,稳稳托住了这一方歷经风雨的小院。
饭后眾人分工休整,静待夜幕降临。李阳立在兰圃边,晚风拂动他衣角,望著满圃嫩绿新芽,眼底澄澈安定。
纵有风雨再起,纵有人心贪险,只要草木有根、人心向善、邻里相依,这劫后重生的竹影居,便终能守得兰草繁盛,岁岁安然,清风常驻,岁岁长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