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蜀都易帜(2/2)
“世子,是您杀的吗?”
吴骏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是马越砍的头。
他想说他射的那一箭偏了,他没有想杀他。
他想说他只是……只是……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支箭,确实是他射出的。
尽管偏了。
尽管没有命中。
但那支箭,确实是他射向自己女婿的。
吴欣看着他的沉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女儿明白了。”
她转身,向门外走去。
“欣儿!”吴骏起身,踉跄着追出两步,“欣儿,你去哪?”
吴欣在门槛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女儿去告诉城里的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这场仗,不该再打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吴骏扶着门框,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忽然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
他活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为吴氏争了一辈子。
可此刻,他忽然不知道,自己争的究竟是什么。
七月初六,卯时。
陈望站在成都北门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
一夜之间,城头的气氛变了。
守军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紧张地盯着城外,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惶惶。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里有动静。”
陈望点头。
他看见了。
城楼上,原本严阵以待的士卒正在交头接耳;城门洞里,隐约可见有人进进出出;更远处,城中的街道上,似乎有黑烟升起。
“是内乱?”辛云问。
“是人心。”陈望答。
辰时正。
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没有冲车,没有云梯,没有震天的喊杀声。
只有一队人,从城门中走出。
为首的是个素服女子,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却坚定。她身后,跟着几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还有几个神色惶惶的士卒。
陈望认出了那女子。
吴欣。
赵循的世子妃,吴骏的女儿。
吴欣走到阵前,在他马前三丈处停步。
她抬起头,望着马上的陈望。
“陈将军,”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成都……降了。”
陈望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吴欣面前。
“世子妃深明大义。”
吴欣摇了摇头。
“不是深明大义。”她说,“是打不动了。”
她顿了顿,眼中终于有泪光闪动。
“这城里的人,死得够多了。”
陈望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他转身,对身后将士喝道:“全军入城——但有扰民者,斩!但有劫掠者,斩!但有滥杀无辜者,斩!”
“诺!”
一万二千朔方军将士齐声应诺,声震九霄。
成都城的百姓,躲在门窗后,望着这支军队鱼贯而入。
没有劫掠,没有烧杀,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破城之祸”。
那些甲士只是沉默地列队走过长街,在主公的命令下,迅速接管城门、府库、军营。
吴骏被带出来时,已不复当初的威严。
他佝偻着背,脚步踉跄,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与绝望。被押到陈望面前时,他甚至没有抬头。
“吴公。”陈望唤他。
吴骏终于抬头。
他看着陈望,看着这个年轻的朔方将领,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凉至极。
“陈将军,”他说,“老夫这一生,算计太多,争了一辈子。到头来……”
他没有说下去。
陈望看着他,没有嘲讽,没有轻蔑。
只是静静地说:
“吴公,你的女儿,救了你。”
吴骏浑身一震。
他猛地回头,在人群中寻找女儿的身影。
吴欣站在不远处,一身素服,面容平静。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吴骏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七月初六,申时。
成都将军府。
陈望站在府中正堂,面前摊着一幅蜀地全图。江州、梓潼、涪水、永安……一个个被他踏过的地名,如今都已插上朔方的旗帜。
“报——”传令兵疾步而入,“韦姜将军急报!江州围城十日,颜平死守不出。韦将军问,是否强攻?”
陈望看着地图上的江州。
那是一座硬骨头。
但他不急。
成都已降,江州孤悬,颜平再能守,也守不了多久。
“传令韦姜,”他说,“继续围。围到他粮尽,围到他军心溃散,围到他……主动来降。”
“诺!”
传令兵退下后,陈望走到窗前,望着成都的暮色。
这座千年蜀都,终于换了主人。
他想起林鹿临行前的话:“取蜀,是为了让这天下,少流些血。”
如今,成都降了。
可血,流得还少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还要走下去。
千里之外,长安。
辛夷站在窗前,轻轻抚着小腹。
蜀地大捷的消息已经传来,堂哥辛云在龙凤谷一战中,又立新功。
但她想的,不只是堂哥。
她想起那夜,想起那个人,想起那些落在她生命中、如种子般悄然生根的一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嘴角微微弯起。
“会有的。”她轻声说。
“一定。”
窗外,暮色渐浓。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千年古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黄中。
乱世还在继续。
但这个傍晚,在这间小小的听竹轩中,有一个女子,正在期待一个生命的到来。
那是她与他的。
是希望。
是未来。
是这血火纷飞的年月里,最珍贵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