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双剑西川(2/2)
城楼上,死寂。
然后是惊惶的、崩溃的、此起彼伏的嘶喊:
“将军战死了!”
“将军死了!”
“敌袭——!”
辛云从密林中起身。
他没有看城头,只是将那张硬弓缓缓收好,仔细缠紧弓弦的护套,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爱人的发丝。
“传话陈将军,”他说,声音平静,“西门守军已乱,可以攻城了。”
夕阳西沉。
梓潼城的攻防战从申时持续到戌时。
陈望没有给守军喘息之机。李岷一死,他立刻下令投入全部兵力,强攻北门。他知道,梓潼守军士气已崩,此刻不取,待蜀地援军赶到,就再难有机会。
冲车撞开第一道城门时,天已黑透。
巷战从城门口蔓延至城中每一条街道。
辛云策马冲入瓮城时,身边只剩十七骑。他的银枪在火把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道弧线都带起一蓬血雾。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挡在面前的蜀军越来越少,而身后的朔方将士越来越多。
“降者不杀!”陈望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响。
“降者不杀——”
一万五千人的齐呼,如山呼海啸。
残存的蜀军放下兵器,跪满长街。
辛云勒马立在一处积水边,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
银袍溅满污血,辨不出本色。
他抬手摸脸,满手是血。
不是他的。
“辛将军。”陈望策马上前,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首战斩将夺城,此功当记首功。”
辛云抱拳,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夷妹,你看到了吗?
你的堂哥,没有辜负你的举荐。
也绝不会辜负林公的信任。
六月二十,子时。
永安城。
战斗已近尾声。韦姜率部肃清残敌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品,不是加固城防,而是登上城楼,望着西面的长江水道。
那里,是江州的方向。
也是成都的方向。
他想起临行前林鹿的话:“拿下永安,封锁长江。此战胜,蜀地门户洞开;此战败,汉中危矣。”
韦姜握紧城垛。
蜀地的夏夜闷热如蒸笼,江风吹到脸上,带着黏稠的水汽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转身,望着满城的尸体——有蜀军的,也有朔方军的。
他默数着。
一千二百具。
这是他认识和不认识的袍泽,为了这座城,把命留在了这里。
“记下来,”韦姜对身边的书记官说,“永安之战,山地营阵亡一千二百零七人。每人抚恤五十贯,家属免税三年。受伤者,一律送惠民药局救治,费用由将军府承担。”
“诺。”
韦姜再次望向西方。
那里,还有更多仗要打。
更多城要夺。
更多人要死。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卷刃的佩剑,借着城头火把的光,用袖口一点点擦拭剑刃上的血迹。
剑刃映出他疲惫的、年轻的面孔。
他才二十四岁。
已经见了太多血。
但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因为主公说,只有平定乱世,才能让这血……流得少一些,再少一些。
他信。
长安。
将军府后园,听竹轩。
辛夷坐在窗前,面前摊着几卷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手边压着一封尚未寄出的信。
是写给堂哥的。
可她不知该寄往何处——汉中?梓潼?还是尚未攻下的成都?
她只知道,堂哥此刻正在蜀地的某座城下,以银枪白马的英姿,为她、为辛氏、为那个她甘愿追随的人,拼死厮杀。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窗外月色如水。
她忽然想起那夜在书房,林鹿问她:“你有这个觉悟吗?”
她说有。
那时她以为,觉悟是献身,是牺牲,是不顾一切。
此刻她方知,觉悟是等待。
是明知他在千里之外搏命厮杀,自己却只能坐在这间安静的院子里,整理医书,煮茶焚香,然后……静静等待。
等捷报。
等战功。
等他归来。
“辛姑娘。”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主公请您去书房一趟。”
辛夷心头一跳,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襟。
她推开房门,夜风拂面,带着六月长安难得的凉意。
穿过重重回廊,书房的灯火在望。
她忽然停步,望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还有那个人静坐的侧影。
她深吸一口气,举步向前。
无论今夜他说什么——
她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