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偏院栖身·冷眼织(1/2)
栖梧院。
名字听着尚可,带着点梧桐栖凤的雅意。可当云昭真正踏进这方小天地,才明白这名字是何等的讽刺。
院墙斑驳,好几处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败的砖石,像生了丑陋的疮疤。墙角堆着些半枯不黄的杂草,无人打理,更添荒凉。几间屋子倒是齐全,只是那门窗的木头早已失了本色,漆皮翻卷翘起,被虫蛀得坑坑洼洼。一阵穿堂风掠过,那门板便吱呀作响,带着整个门框都在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陈腐气味,混合着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翠微,那个跟在她身边、在南诏皇宫里就怯懦胆小的丫头,此刻正拿着块破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徒劳地擦拭着唯一一张瘸腿的方桌。每擦一下,桌子就跟着晃一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公…公主…”翠微的声音带着哭腔,细弱蚊蚋,手下的动作更慌乱了,“这…这桌子怕是撑不住…”
云昭没应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过这堪称寒酸的一切。残破的窗棂纸在风里鼓动,漏进几缕天光,正好照在她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裾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在她深潭般的眼底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哟,都拾掇着呢?”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刻薄意味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屋内压抑的死寂。
一个穿着王府三等仆妇深褐色衣裙、身材粗壮的婆子堵在了门口。她双手叉腰,脸上横肉堆叠,三角眼斜吊着,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云昭主仆二人,嘴角撇着,满是轻蔑。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拎着个食盒,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怠慢。
“李嬷嬷。”翠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慌忙低下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李嬷嬷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像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假模假式地装勤快!该干嘛干嘛去!”她目光钉子似的钉在云昭身上,嗓门又拔高了几分,“王妃娘娘体恤,特意吩咐老身过来瞧瞧,看看咱们这位新来的‘贵客’住得可还习惯?缺什么少什么没有?”
她刻意加重了“贵客”二字,满是嘲讽。身后两个小丫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云昭缓缓转过身,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无措,手指紧张地绞着粗布的衣角,声音细弱,带着颤:“多…多谢王妃娘娘挂心。栖…栖梧院很好,不敢…不敢劳烦嬷嬷。”
“哼,知道就好!”李嬷嬷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三角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咱们王府可不比你们南诏那破落户的小地方,规矩大着呢!该有的份例,少不了你一口吃的,不该你肖想的,趁早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给老娘收起来!安分守己,懂吗?”
她猛地一挥手,身后一个小丫鬟极其不耐烦地将手中食盒“哐当”一声,重重撂在瘸腿方桌仅剩的一块干净桌面上。
“喏,午膳!赶紧吃了,碗碟洗干净了送还到小厨房去!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李嬷嬷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云昭脸上,转身扭着粗壮的腰肢,带着那两个丫鬟扬长而去,留下那食盒歪歪斜斜地摆在桌上,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
翠微抖着手去打开食盒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酸馊和油腻的气味瞬间冲了出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里面是半碗浑浊发黄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熬的稀汤,上面飘着几点可疑的油花。旁边是一小撮颜色发暗、结成一团的米饭,以及一碟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咸菜。那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公主…”翠微看着那“饭食”,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声音哽咽,“这…这怎么吃啊…”
云昭没看那食盒。她走到破旧的窗边,推开那吱呀作响的窗扇。院墙外,几丛稀疏的竹子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迅速隐去。监视的眼睛,无处不在。
“王府有王府的规矩。” 李嬷嬷那嚣张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规矩?”云昭望着那竹影,唇边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那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冽。
栖梧院的日子,便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轻慢与无声的羞辱中流淌。馊饭馊菜成了常态,送来的份例炭火少得可怜,还尽是些呛人的烟煤。偶尔送来的清水,也带着一股土腥气。院里的粗使仆役个个都是人精,看李嬷嬷的脸色行事,对云昭主仆的吩咐推三阻四,应答也是爱答不理,眼神里的轻蔑如同实质的刀子。
这天晌午刚过,日头懒懒地挂在西天。翠微蹲在廊下,正对着一个小泥炉发愁,试图用那点劣质的烟煤烧点热水。云昭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稳当的旧凳上,手里拿着一卷早已翻烂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心思不知飘向何方。
一阵略显急促、带着刻意张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栖梧院死水般的沉寂。
一个穿着水红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带着一股盛气凌人劲头的丫鬟,扭着腰走了进来。正是如夫人身边那个叫春桃的心腹大丫鬟。
春桃手里也拎着个食盒,比李嬷嬷送来的那个看起来精致些。她径直走到云昭面前,下巴抬得老高,目光像锥子一样在云昭身上刮过,最后落在她手里那卷破书上,嘴角一撇,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哟,昭姑娘真是好雅兴啊,躲在这清静地方看书呢?”春桃的声音又尖又脆,故意拔高了调门,生怕别人听不见,“我们夫人惦记着姑娘初来乍到,怕底下人不懂规矩,怠慢了‘贵客’,特意让奴婢送些点心过来,给姑娘‘垫补垫补’!”
她把“贵客”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充满了戏谑。
云昭放下书卷,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那种惯有的、怯生生的惶恐,微微低下头,声音细弱:“劳…劳烦春桃姑娘跑一趟,替我谢过夫人美意。”
“美意?”春桃夸张地挑了挑眉,把食盒往旁边那张瘸腿桌子上一放,动作却并不轻柔,震得桌子又是一晃。她并未立刻打开食盒,反而抱着胳膊,绕着云昭慢悠悠踱了半步,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审视和轻贱,“昭姑娘,不是奴婢多嘴。您这身份呢,自己个儿心里得有点数。咱们王府,那是天家贵胄的门第,规矩森严,尊卑分明。不是南诏那等小门小户能比的。”
她顿了顿,看着云昭低垂的头顶和绞紧的手指,似乎很满意对方这副“受教”的模样,语气愈发刻薄:“您呢,虽说顶着个和亲公主的名头来的,可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家伙儿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南诏国战败了,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人,才把您这么个…嗯…塞过来充数的。”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把“充数的”说得极其刺耳,“所以啊,该在什么位置,就得认清什么位置。别总想着往不该去的地方凑,惹得主子们心烦,也给自己招祸!我们夫人心善,容得下你在这栖梧院住着,你就该感恩戴德,安分守己!明白吗?”
云昭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哽咽,细若游丝:“是…是…云昭明白…多谢夫人收留…多谢春桃姑娘提点…”
“明白就好!”春桃冷哼一声,似乎觉得敲打得差不多了,这才伸手去掀那食盒盖子。盖子揭开,里面是几块还算精致的糕点,只是那颜色看着有些过于鲜艳,散发着一股甜腻得发齁的香气。春桃斜睨着云昭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眼底恶意一闪,手腕猛地一抖!
“哎呀!瞧奴婢这笨手笨脚的!”
食盒连同里面那几块糕点,被她“失手”整个掀翻在地!精致的点心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瞬间沾满了污秽,变得面目全非。那甜腻的香气混合着尘土味,更显怪异。
春桃夸张地叫了一声,却毫无歉意,反而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指着地上那摊狼藉,对着脸色瞬间煞白、似乎吓呆了的云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
“哎呀呀!真是糟蹋了夫人的心意!昭姑娘,您瞧您,怎么这么不小心?连个食盒都放不稳?这王府上上下下,一粒米都是金贵的!您这南诏来的下贱胚子,怕是连这点心渣滓都配不上!依奴婢看,您就只配吃李嬷嬷送来的那些东西!那才合您的身份!”
她骂得酣畅淋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云昭脸上。翠微早已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云昭站在那里,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头深深埋着,宽大的袖子垂落,遮住了她紧握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锐痛,才勉强压下心底那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戾杀意。
“对…对不起…是…是云昭没用…”她带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剧烈地耸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溃大哭。
春桃鄙夷地“呸”了一声,似乎觉得再看一眼这“窝囊废”都嫌脏,扭身就走,水红色的裙角在破败的院门口一闪,消失不见。
栖梧院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和翠微压抑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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