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再进一步(2/2)
幸村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凝固在了喉间。他看著月见眼中那片清晰的抗拒与疲惫,看著那强撑的平静下细微的裂痕。最终,將所有翻涌的心疼与话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嘆息。
“好。”他不想逼他。他一早就做好了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想要走进一个灵魂满是疮痍的人的心里,需要的从来不是强攻,而是经年累月的耐心,和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守在原地的坚定。
他其实……一早就做好了会被人反覆推开的准备。
想要焐热一块被冰雪浸透的石头,就要做好被那寒气刺痛指尖甚至冻伤手掌的觉悟。幸村比谁都清楚,月见那颗被层层冰封的心,不会因为几次温暖的靠近就轻易融化。反覆的试探、退缩,乃至尖锐的抗拒,都是癒合过程中必然的阵痛。
只是,理智上做好了准备,情感上……心还是会泛起细密的刺痛。
为自己那无法被全然接纳的靠近而痛。
更为月见而痛。
为他不得不竖起尖刺来保护自己而痛。为他每一次下意识的推开背后,所隱藏的那些血淋淋的过往而痛。
月见如此恐惧与人建立深刻的联结,如此警惕任何过界的亲密,又何尝不是一次又一次,在小心翼翼地交付出一丁点信任后,换来的却是更彻底的分离与伤害
那个曾与他相依为命的老乞丐,在某个深夜走得悄无声息,將六岁的他独自弃於桥洞。地下拳场里,那位自以为將他推向光明的疤哥,却亲手把他送进了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更有甚者,他曾以为触到了救赎的微光,却在转瞬间被那双信任的手明码標价,推向交易台。
这个少年的人生,仿佛一场不断失去的循环。他为数不多鼓起勇气伸出的手,换来的不是拉拽,而是更深的坠落。每一次微弱的相信,都被现实碾磨成更锋利的碎片,扎回他自己心里。
更遑论后来那系统性的打压与压迫,將他的价值与尊严剥离,只余下一具需要服从指令的躯壳。
在这样一片荒芜的情感废墟上,月见没有变得乖戾阴鷙,没有彻底封闭心门,反而还能保留著那份近乎笨拙的真诚和深藏于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这何止是本性纯良。
这简直是一个奇蹟。
是歷经最深的黑暗后,灵魂深处那点不灭的微光,挣扎著透出的一线熹微。是无数次被碾碎后,依然顽强地按照自己原本形状重新拼凑起来的、珍贵的本质。
两人有些沉默的进食,这在以前是几乎没有过的事情,哪怕是相识的最初两人的气氛也不曾有这么低沉。
在这片沉默中,月见深入骨髓的自我防御机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运作,他开始习惯性地谴责自己。
刚才的態度是不是太生硬了
万一……幸村只是想说些別的呢
这种近乎病態的反思让他坐立难安。
幸村或许只是想关心我洗冷水澡的事,或者想说点別的日常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想太多了明明是我非要留下来陪他,却还这样惹他不高兴。他现在生病了,正承受著无法拿起球拍的痛苦,正被困在这方寸之地的病房里,心里一定很痛苦、很寂寞……所以才会比平时更依赖人,做出那些亲近的举动吧他那么难受,我却还在计较这些莫名其妙的情绪,甚至还对他冷言冷语……
我真的……太过分了。
愧疚感迅速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刚才那些混乱的悸动与恐慌。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幸村。幸村正安静地吃著饭,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这平静在月见充满自责的滤镜下,仿佛也成了一种无声的失望或隱忍。
他食不知味地又扒了几口饭,终於还是忍不住,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浓浓的歉意,低声开口:
“那个……幸村。”他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刚才……对不起。我语气不好。你……你別生我的气。”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幸村的心口,然后缓慢地搅动。
疼。为月见那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道歉而疼。为他习惯了將一切过错归咎於自己、连表达一次拒绝都要事后惶恐不安而疼。为他明明自己还在惊涛骇浪中挣扎,却第一时间担心的是有没有惹別人生气而疼。
这根本不是无关痛痒的一句话。这是一个灵魂在长久伤害下形成近乎本能的自我攻击模式。幸村仿佛能看见,月见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正抱著头,蜷缩在角落,反覆说著“是我的错”、“我又搞砸了”、“我不该那样”。
这才是真的往幸村心上扎刀子。心上被戳了一个口子,哗啦啦地流血。
他的小少年,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出於自我保护的话,就自责至此。
言语太轻,接不住月见此刻沉重的自我审判。
他沉默了几秒,让那令人心慌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直到月见不安地想要再次开口时,他才用一种异常平稳嗓音缓缓说道:“月见。”
他唤他的名字,確保对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
“看著我。”
月见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他垂著眼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没有人知道,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他心底始终住著一个没长大的、惶恐不安的孩子。那个孩子很怕被否定,很怕做错事,很怕……被重要的人训斥或拋弃。这份深藏的恐惧被他用冷静或锋利的外壳层层包裹,从未轻易示人。
但是,此刻温柔而坚定地叫著他名字的,是幸村。
於是,月见终究还是慢慢抬起眼,对上了幸村的目光。那双鳶紫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沉静,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温和,仿佛能將他所有笨拙的偽装与深埋的不安都轻轻托起,无声包容。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幸村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你表达了不想听,我尊重了。表达自己的感受,不需要道歉。”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锁住月见,將那句最重要的话,说得更慢,也更重:
“而且,更重要的是,永远不要因为在我面前展现了真实的情绪,哪怕是拒绝、是不安而感到抱歉。如果连在我这里,你都需要这样小心翼翼、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