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扳手(2/2)
“我不行……爸是个粗人。”
“行的,爸爸你是我的英雄啊!”
当天晚上,狭窄灰暗的出租屋里,父女俩头顶著头。
包平搜肠刮肚地讲著他在村里听来的故事,他在城里见过的光怪陆离的人和事。
女儿拿著笔在纸上沙沙地写著。
这是他们共同完成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剧本,名字叫《勇者的扳手》。
在故事里,主角是一个拿著扳手的修理工,他修好了破碎的世界,保护了公主。
然而,剧本完成的最后一刻,手机屏幕亮了。
该死的黑白界面,该死的片场。
它不讲道理地闯入了父女的世界,將他们从温馨的生日夜拽入了无尽的噩梦。
第一个剧本,包平嚇掉了裤子,但他抱著女儿死死捂住她的眼睛,用后背挡住了厉鬼的利爪。
第二个剧本,包平学会了用扳手砸碎丧尸的脑袋。他浑身是血,像疯子一样嘶吼:“別碰我闺女!”
但是,在这个该死的app面前,父爱是那么的无力。
第三个剧本,为了给包平爭取打开逃生门的时间,只有12岁、梦想著当剧作家的小女孩,拿著爸爸送的小號扳手,冲向了比她高大10倍的屠夫。
“爸爸,快走,这次换我保护你!”
“不!”
包平眼睁睁看著巨大的斧头落下,他的世界彻底塌下来了。
是的,他活下来了,带著女儿留下的扳手,活得像行尸走肉。
什么狗屁积分什么人生还长他都不在乎了。
他想死,想去
可每次闭上眼,他都能听到糰子的声音:“爸爸,你是英雄,你要活下去,你要把故事写完……”
......
“包师傅,包师傅”
林晓晓焦急的呼唤声將包平从回忆里拉了出来。
他猛地一颤,眼神逐渐聚焦。
眼前的宴会厅看起来富丽堂皇,却冷得像停尸房一样。
包平看著林晓晓,看著她充满担忧和恐惧的眼睛。
这孩子真的很像糰子。
如果糰子还活著,未来应该也会像她一样聪明,像她一样勇敢吧。说不定也会成为一个厉害的编剧。
他又转头看向陆胆。
他就是糰子笔下的勇者吧
虽然看起来有点疯,有点不正经。但他有著我这辈子都不曾拥有的东西——反抗的勇气。
他敢跟规则叫板,敢跟神明竖中指。
包平突然笑了。
他这辈子一直是个配角。
在父母的故事里,他是无能的儿子;在妻子的故事里,他是没用的丈夫;在社会的故事里,他是个隨处可见的耗材。
唯独在女儿的故事里,他是拿著扳手的英雄。
“英雄啊……”
包平喃喃自语,既然是英雄,那就得有个英雄的退场方式,对吧
“晓晓啊。”包平突然开口。
“啊”林晓晓愣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不对劲,“包师傅,你想说什么我们再等一下,一定有办法的。”
“不用了。”包平摇了摇头,撑著桌子站了起来,佝僂的背脊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满是油污的衣服在水晶灯的照耀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鎧甲。
“我这人笨,没读过什么书,玩不来你们这些高智商的弯弯绕。”
“我这辈子全靠一套狗屁的人情世故,靠著当孙子,靠著忍一忍就过去了,才活到现在。”
包平一边说著,一边伸出手,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抓过了自己面前蠕动的糊状物。
紧接著,大手越过桌面,夺过了林晓晓面前的脑花。
“包平,你在干什么”陆胆猛地站起来,瞳孔巨震。
“哎,包师傅,不要!”林晓晓发出尖叫,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包平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端著糊状物,右手抓著腥臭的脑花。
“咕咚。”
他一仰脖子,將糊状物倒进了喉咙,又把跳动的脑花塞进嘴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两份菜全部入腹,这一刻,概率不存在了。
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诅咒,被最不起眼的中年男人一个人全吞了。
“呕——”
剧烈的反应袭来,包平的身体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撕扯。
他的左半边身体开始急速腐烂,皮肤融化,露出森森白骨,右半边的身体却开始疯狂增生,长出了无数黑色的肉芽和坚硬的鳞片。
鲜血从七窍中喷涌而出,染红了面前洁白的餐布。
“包平!”陆胆冲了过来,想要靠近他,却被包平身上爆发出的气浪震退。
“別过来!”包平痛苦地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扣住地毯,被鲜血糊住的小眼睛里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看著陆胆,看著哭成泪人的林晓晓,“我不行了……这玩意劲儿真大。”
包平裂开嘴,露出血牙,居然还在笑:“晓晓別哭,陆哥你也別摆这副死人脸,我这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多活了好几个剧本,值了。”
“我只想求你们一件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你们聪明,你们厉害,你们……一定要闯到终点,一定要……活下去。”
包平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贴身藏著、有些生锈的小號扳手。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將扳手推向陆胆的方向:
“帮我问问……帮我问问这些狗日的设计师,帮我问问这个狗屁片场……”
“凭什么!”
这声怒吼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在宴会厅里炸响:
“凭什么要抢走我的糰子凭什么要让我们这些老实人受尽折磨凭什么把我们的人命当成游戏!”
“如果可以……请你们……一定要把它毁了……把它砸个稀巴烂!”
他的眼睛开始涣散,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仿佛又看到出租屋,看到了窗外的雨,看到了昏黄的灯光,看到了趴在桌子上写剧本的小女孩。
“爸爸,这个英雄最后会怎么样呢”
“英雄啊,英雄最后会变成星星守护大家。”
包平闭上了眼,在生命的尽头,在充满恶意的剧本里,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是女儿在一本书上读给他听的,当时他不懂,只觉得拗口。
可现在他懂了——
“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亡。”
“它们被活埋了,以后……会以更丑陋的方式……出现。”
“砰!”
包平的身体重重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