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当街行(2/2)
队伍行至朱雀大街中段,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穿斓衫的青年,看样子是个举人,手里还握着卷书。
“顾先生,”他拱手,语气还算客气,“学生有一问请教:女子本当娴静守拙,如今这般招摇过市,岂不失了妇德本分?”
这话问得刁钻。街边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顾贞还没开口,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
“那本宫也有一问。”
流珠从马车上下来,一步步走到队伍前头。她今日虽着常服,但久居上位的气度自然流露,那举人一见,脸色就变了。
“陛……”
“本宫问你,”流珠打断他,“若你母亲、姐妹、女儿想读书识字,你是拦着,还是帮着?”
举人噎住。
“再问你,若有一日,你妻子生了重病,而城里唯一能救她的是个女大夫,你是要妇德,还是要妻子的命?”
举人额角渗出冷汗。
“最后问你,”流珠往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冷,“太祖皇帝之母孝慈高皇后,曾随太祖起兵,掌军中文书,协理政务——依你看,她可算失了妇德?”
这话太重。孝慈高皇后是开国皇后,谁敢说她的不是?
举人噗通跪下:“学生……学生失言!”
“你不是失言,是失心。”流珠不再看他,目光扫过街边所有人,“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掌握了天下道理。殊不知这世上最大的道理,是让每个人都有路可走——男人有,女人也要有。”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姑娘们:“继续走。今日这朱雀大街,咱们要走到头。”
队伍重新动起来。
这一次,再没人敢拦。
秀姑走在队伍里,看着流珠走在最前面的背影,看着顾贞挺直的脊梁,看着街边那些从鄙夷转为复杂、又从复杂转为敬畏的目光,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热流涌了上来,直冲眼眶。
她用力眨眨眼,没让泪掉下来。
队伍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照在雪地上,映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楚珩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十七个女子,一个不少。虽然有人眼眶红着,有人嘴唇咬破了,但都站得笔直。
“回学堂。”他说。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
街边还是有人看,但指指点点的少了,窃窃私语的也低了。有人甚至朝她们点头示意——是那些家里有女儿的母亲,是那些曾想读书却被拦住的妇人。
回到文昌祠时,已近午时。
顾贞让姑娘们先去用膳休息,自己站在门口,看着流珠的马车远去。楚珩留下两队亲兵,交代了几句,也策马离开。
秀姑没有立刻回屋。她走到后院那株老梅树下,看着枝头将开未开的花苞,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微微耸动。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肩上。是林素娥。
“哭什么?”素娥的声音有点哑,“咱们今天不是赢了吗?”
“我……我不知道。”秀姑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就是……就是想哭。”
林素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想哭。但不是难过,是……是觉得,原来挺直腰杆走路,是这种感觉。”
两人并排坐在梅树下,看日头渐渐偏西。
前院传来姑娘们的说话声,有人在背诗,有人在争论算学题,还有那个中毒刚好的寡妇,在轻声哄孩子。
生活还在继续,读书还在继续。
只是从今日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秀姑擦干眼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
“走吧,”她说,“下午顾先生要讲《诗经》。”
“嗯。”
两人并肩走回学堂。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斜斜刺在雪地上。
而街巷深处,那些阴暗的角落里,有人撕碎了手中的纸。
纸上写着下一步的计划——雇人当街羞辱、泼粪水、甚至制造“意外”。但现在,这些都用不上了。
因为陛下亲自站出来了。
因为全京城的人都看见了——那些女子不是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不是伤风败俗,是读书明理。
谣言这把软刀子,第一次,没割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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