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九年之悟(中)(1/2)
弘治六年七月三十,霁空如洗。
金陵城恰值夏暑初消、秋意未浓的时节,天光正好。
日色明澈如金,倾泻下来却是温润的,不带半分燥气。
秦淮河水比先前涨了三分,凝着一汪澄澈的碧色,宛如一整块通透的翡翠,静卧在古城臂弯里。
画舫悠然划过水面,丝竹之声隔着粼粼波光隐隐传来,似有还无。
整座城池仿佛笼着一袭轻纱般的宁谧,安恬而柔和。
大理寺院内,那株老槐树正当蓊郁,枝叶交叠如盖,筛下满地清凉的倒影。
石桌石凳设在树荫深处,张子麟与李清时处理完公务,正对坐品茶。
茶香从杯子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散在空气里。
“十年旧案,总算落幕了。”张子麟当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王氏母子那边呢?”李清时问道。
“昨天去过了。”张子麟望向远方,“给了他们一些银两,陈寺丞答应会继续关照,小宝以后可来金陵读书,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王氏还给了我们两人每个一个荷包,说是她亲手绣的,里面装着大报恩寺的香灰,是她求来的,让我们上任路上带着,说佛祖会保佑我们。我收下了,给你一个。”
说着,拿出了两个荷包,随手给了李清时一个。
李清时沉默,接过那个荷包,听说到是大报恩寺求来的,这时很是感触,知道王氏这九年苦难坚守,才得一个迟来的昭雪,用自己的方式,来感谢他们伸张正义,不由有些欣慰,收好了那个荷包。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平常到不能再平常,但比任何奖赏都有意义,这个是一个底层百姓的感激,证明他们这些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
“对了,”张子麟忽然想起什么,“王承业判了,杖八十,徒三年。陈寺丞说会安排他在南京附近的采石场服刑,离王家村近些,方便王氏偶尔去看看。”
“他后悔吗?”李清时问。
“后悔。”张子麟点头,“但后悔有什么用?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就像王承祖,用生命设下一个局,最后害死了儿子,自己也遗臭万年。
就像王有福,在绝望中认罪,在牢里病死,永远等不到父亲的一句道歉。
就像王氏母子,九年的苦难,不是一句“昭雪”就能抹平的。
这世上有太多事,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子麟,”李清时看着他,“你还在想那个问题吗?律法如何应对人性的深渊?”
张子麟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在口中蔓延。
“想。”他最终说,“但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也许律法本来就不该试图‘应对’人性的深渊。因为人性之深,深不可测。律法能做的,只是在深渊边缘,筑一道栏杆,告诉人们:这里危险,不要靠近。”
他放下茶盏,继续说:“王承祖越过了这道栏杆,坠入了深渊。我们把他拉上来吗?拉不上来,他已经死了。我们只能在他的坠落处,把栏杆筑得更高些,警示后来者:看,这里掉下去过一个人,摔得粉身碎骨。”
李清时思索着这番话:“所以……我们不是在和深渊搏斗,而是在深渊边缘,尽力阻止更多人掉下去?”
“对。”张子麟点头,“这就是刑官的意义。我们不是神,无法填平深渊。我们只是守夜人,举着灯,在深渊边巡逻,看到有人靠近,就喊一声:退后,危险。”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在南京九年,”他缓缓道,“我学会了如何查案,如何审案,如何与罪恶周旋。但我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自己的局限——明白了律法的局限,明白了司法的局限,明白了作为刑官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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