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群体非理智(2/2)
她的头髮剪短了,染成了亚麻色,显得干练而精神。脸上没有浓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气色看起来红润而健康。
“今天的排练很顺利呢!”
旁边的贝斯手笑著说道,“雅美,你的高音越来越稳了。下周的演出肯定没问题。”
“嗯。”
雅美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乐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夹克內袋。
“这多亏了最近不用总跑医院,有时间练习了。”
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上周刚出院,现在正在疗养院里復健。乐队的几场地下演出反响不错,分到的钱足够支付疗养费和房租,甚至还能让她存下一点。
那种被生活勒住脖子的窒息感,终於消失了。
“哎那是……”
贝斯手指向马路对面。
那里有一家优衣库的路边店,门口排著长龙,玻璃窗上贴著“年末大促”的海报。
“好多人啊,听说在搞什么『防税大特卖』。”
雅美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看著那些为了省几百日元而在寒风中排队的人群,她並没有像以前那样感到鄙夷,也没有感到心酸。
她只是平静地看著。
“正好。”
雅美拍了拍吉他包。
“我的袜子破了,再去买几双吧。那种厚棉袜挺好穿的,冬天在台上也不冷。”
“我也去!听说他们家的摇粒绒外套很暖和,买一件当演出服也不错。”
两人穿过马路,混入了排队的人群中。
雅美站在队伍里,听著周围主妇们討论著明年的物价,听著上班族抱怨著奖金的缩水。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整齐地叠放著几张虽然不厚、但却属於她自己的钞票。
轮到她了。
她走进店里,熟练地从货架上拿了两包黑色的棉袜,又挑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
结帐。
“一共2900日元。”
雅美递过三张千元纸幣,接过找零的硬幣和那个印著红色logo的纸袋。
走出店门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
她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手里提著那个便宜的纸袋,步伐轻快地走向地铁站。
路边的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
那个曾经为了买不起名牌风衣而哭泣的女孩不见了。
现在的她,穿著最普通的衣服,背著吉他,口袋里装著刚赚来的演出费。
很踏实。
……
深夜,十一点。
银座,七丁目。
厚重的双层真空玻璃门缓缓合拢,將中央通那沸反盈天的喧囂彻底截断。
s-lle旗舰店內,空气仿佛凝固在恆温二十四度的静謐中。淡淡的佛手柑与顶级皮革混合出的冷香,在柔和的射灯光柱中缓缓浮动。
落地窗前,一位穿著栗色貂皮大衣的妇人陷在深紫色的天鹅绒沙发里。
她手里端著一只鬱金香水晶杯,杯中的香檳气泡正极其缓慢地升腾、破裂。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资深导购戴著洁白的棉质手套,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黑色的漆皮盒子。
盒盖揭开。
一只喜马拉雅鱷鱼皮手袋静静地躺在丝绸衬垫上。灰白渐变的色泽在灯光下流动,仿佛吉力马札罗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夫人,这是巴黎工坊刚到的货,全亚洲只有三只。”
导购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缓,透著一股令人安心的专业感。他並没有直接推销,只是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轻轻抚过皮具表面的纹路。
“明年的进口配额会缩减,加上四月份的税制改革和匯率波动……总部的意思是,这类稀有皮具的定价可能要上调15%。”
贵妇並没有低头看那个手袋。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和光百货钟楼上的巨大时钟指正向十一点一刻。下方的橱窗里已经掛出了红白相间的“初卖”预告幡旗。虽然距离那个疯狂的1989年还有整整二十五个小时,但街道上的车流依然匯聚成一条光河,急不可耐地奔向前方。
“包起来。”
她收回视线,抿了一口香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买一束花。
“另外,橱窗模特身上那件羊绒大衣,还有那条同色系的丝巾,一起包起来。”
“好的,这就为您办理。”
导购微微欠身,动作麻利地將手袋收回盒子。
贵妇从手包里夹出一张黑色的美国运通百夫长卡,递了过去。
“滴。”
刷卡机吐出长长的单据。
她在签名栏上籤下名字,笔尖划过热敏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字跡潦草,却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於她来说,这不过是將银行帐户里那些即將贬值的数字,换成了一些更坚硬、更漂亮、更能抵抗岁月侵蚀的物质罢了。
导购双手递迴卡片和包装精美的纸袋。
“愿s-lle陪您度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贵妇接过纸袋,站起身。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妆容精致,却在眼角处有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窗外,一辆警车的红灯在雨夜中闪烁,刺破了银座的夜空。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高跟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无声无息。
……
十二月三十日,午夜。
文京区,西园寺本家。
书房的灯还亮著。
远藤专务站在书桌前,將最后一份匯总报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大小姐,家主。截止到今晚十点。”
远藤的声音里压抑著颤抖的激动。
“优衣库关东地区三十家门店,库存清空率达到75%。回笼现金……二十八亿日元。”
“s-food旗下便利店渠道,防灾囤货包售罄率90%。回笼现金……四十二亿日元。”
修一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手里转动著一支钢笔。
他看著那个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七十亿。”
短短几天,从那些为了省下几百日元税金的普通人口袋里,匯聚成了这样一条金色的河流。
“恐慌的力量,真是惊人。”修一低声感嘆。
皋月站在窗边,背对著房间。
她看著窗外的夜色。雪停了,月光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
“没错,父亲大人。”
皋月转过身,走到桌前,伸手按在那叠厚厚的报表上。
指尖感受著纸张的温度。
“群体性的恐慌,是不理智的。”
她拿起报表,隨手翻了两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流水数据。
“路边店里那些打工女孩买走的廉价棉袜,银座贵妇刷卡带走的高定手袋,还有主妇们搬回家的咖喱。”
“这些东西,能让她们在面对未知的明年时,感到一丝安全。”
“我们只是把这份安全感,摆在了货架上。”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车轮碾碎了路面的薄冰。
皋月合上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把钱存好。”
“这笔钱,是我们迎接1989年的见面礼。”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远处东京塔那橘红色的灯光。
墙上的掛钟指向了十二点。
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了。
窗外,最后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痕,缓缓滑落。
一道泪痕划过了东京璀璨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