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道路与铁流(2/2)
他七十三了,在这村子活了七十三辈子。村子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村东头有口井,村西头有座庙,庙里供着个不知道是谁的菩萨。
今天下午,村里突然热闹起来。
先是一队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士兵,开着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进村了。他们拿着尺子,拿着图纸,在村外那片荒地上量来量去,还竖起几根奇怪的杆子。
然后是更多的兵。不是开卡车的,是走路的。一队一队,从北边的山路上下来,经过村口,往南边走去。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扛着枪,有的还拖着炮。
老吴头蹲在树下,看着那些兵走过。
一个年轻的士兵停下来,问:“大爷,前面有河吗?”
老吴头指了指:“有,三里地。”
“能蹚过去吗?”
“能。水不深,到腰。”
士兵道了声谢,跑回队伍,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队伍继续前进。
老吴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另一支队伍也从这条路上走过。
那是四十年前,旧帝国的军队,往南边去打什么“叛军”。那时候他年轻,站在村口看热闹。队伍很长,走了三天三夜还没走完。
后来那些人再也没回来。
他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往家走。
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兵还在走。
一队一队,像一条灰色的河,从北边流过来,往南边流过去。
他忽然问旁边的一个年轻人:“他们往南边干啥?”
年轻人说:“演习吧。听说是大演习,好几万人。”
“演习是啥?”
“就是……假装打仗。”
老吴头想了想,点点头,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
“假装打仗,”他自言自语,“那就好。”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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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圣辉城政务院门口。
一个年轻人被卫兵拦住了。
“证件?”
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卫兵看了一眼,愣住了。
那是一张手写的通行证,上面只有一行字:
“此人可进。雷诺伊尔。”
没有公章,没有钢印,没有防伪标识。
但卫兵认得那个签名。
他让开路,敬了个礼。
年轻人点点头,走进去。
他叫谢尔盖,二十二岁,乌嘴岭防卫战幸存者,132师最后一任旗手。
他的左腿没了,装着假肢,走路有点跛。
他走到政务院三楼,敲了敲雷诺伊尔办公室的门。
“进。”
谢尔盖推门进去。
雷诺伊尔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他转过身,看着谢尔盖。
“132师的?”
“是。”
“旗手?”
“是。”
“腿怎么没的?”
“最后那次反冲锋,被炮弹炸的。”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找我什么事?”
谢尔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面旗。
破旧,焦黑,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132师的战旗。
雷诺伊尔接过旗,展开。
旗面上,共和国的星辰徽记已经模糊不清,边缘被弹片撕成了碎条,但还能辨认出那深红色的底色。
“这是……”他问。
“乌嘴岭最后的旗。”谢尔盖说,“我们守到第三个月,旗只剩这一面。卡特亚克斯师长说,这旗,不能丢。”
他顿了顿。
“后来反冲锋的时候,他把旗给我,说:‘活着,把旗带回去。’”
“我活着,旗也活着。”
雷诺伊尔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小心地把旗挂在墙上。
就在那幅巨大的卡莫纳地图旁边。
“谢尔盖。”
“在。”
“三个月后,川中大演习,你来。”
谢尔盖愣住。
“我?”
“对。站在观礼台上,替132师看着。”
谢尔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用力敬了个礼。
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雷诺伊尔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然后他回头,看着墙上那面旗。
破旧,焦黑,沾满血迹。
但还在。
还在。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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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在写《罪影录》第九章。
标题是:《道路》。
他写道:
“新历11年11月7日,一千三百个代表挤满了政务院大礼堂。”
“雷诺伊尔站在台上,宣布了卡莫纳要走的路——公有制为主体,多种所有制共同发展;按劳分配为主体,多种分配方式并存;市场起决定性作用,政府更好发挥作用。”
“台下的人,有的听懂了,有的没听懂。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了。”
他顿了顿。
“三个月后,川中大演习。三十五万人,一千二百架飞机,两支舰队。”
“不是为了炫耀武力。”
“是为了让那五个省的五亿人知道——”
“他们回家的路,快通了。”
他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窗前。
模拟的夜空里,星光依旧。
但他仿佛看见,在川中平原那条长长的路上,三十五万人正在集结,一千二百架飞机正在准备起飞,两支舰队正在驶向预定海域。
而在这条路的最前方——
那面破旧、焦黑、沾满血迹的132师战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轻声说:
“张司长,您看到了吗?”
“路,画出来了。”
“现在,该走了。”
窗外没有回应。
只有模拟的风,轻轻吹过。
但墨文知道。
那风,是真的。
那些在路上走的人,也是真的。
那条路,更是真的。
卡莫纳的路。
他们自己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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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道路与铁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