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种子与泥土(2/2)
然后说:“学认字。学算账。学怎么当个……除了打铁还能干点别的人。”
他顿了顿:“学会了,回来教别人。”
工具棚里安静了。
只有炉火噼啪。
米哈伊尔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根残存的手指。
“我这样……能学会吗?”
老科瓦走过去,用独臂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他说,“老子用嘴都能打铁,你用手指还不能认字?”
米哈伊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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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文化院地下档案区。
墨文正在整理教材。
桌上堆着几十本旧帝国时期的农书、工册、账本,有些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他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一章,交给林晚油印。
林晚坐在对面,手摇油印机吱呀作响,一张张粗糙的纸吐出来,墨迹还没干。
“院长,”林晚问,“您说,这些人学完了,真能种出更多粮食?”
墨文没停笔。
“能。”他说。
“为啥这么肯定?”
墨文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人都是想活的。”他说,“活不下去的时候,学什么都快。”
林晚想了想,点头。
继续摇。
吱呀——吱呀——
油印机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这间地下室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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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点,政务院门口。
雷诺伊尔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脸染成橘红色。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下班的干部,收摊的小贩,放学的孩子,买菜回家的妇女。
忽然,一个年轻人跑过来。
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气喘吁吁。
“主席!”他喊。
雷诺伊尔看着他。
年轻人跑到跟前,站定,喘了几口,然后说:“我叫米哈伊尔,荣军院的。”
雷诺伊尔点头:“知道。”
年轻人愣了一下:“您……知道?”
“荣军院打铁的,手被炸了,剩两根手指。”雷诺伊尔说,“老科瓦的徒弟。”
米哈伊尔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雷诺伊尔问:“找我什么事?”
米哈伊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来。
是一把刀。
铁打的,刀刃还泛着刚淬火的光,刀柄上缠着粗布,布上歪歪扭扭绣了几个字:
“抱薪者”
雷诺伊尔低头看着这把刀。
刀身不长,二尺左右,适合砍柴,也适合……别的事。
他伸手接过,掂了掂重量。
“老科瓦打的?”
“是。”米哈伊尔说,“他说,给南边送去。那边有人等着用。”
雷诺伊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刀收下,塞进自己外套里——刀太长,露出一截,但他没在意。
“告诉他,”他说,“收到了。”
米哈伊尔用力点头。
他转身跑走了,跑得很快,破衣服在风里鼓起来。
雷诺伊尔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刀,刀柄上的粗布硌着手心,很糙,但很踏实。
然后,他转身走回政务院。
还有很多文件要批。
还有很多学校要建。
还有很多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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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南方,锈蚀峡谷深处。
裂缝还在扩大。
红光越来越亮,照得峡谷岩壁像烧红的铁。那朵银白色的花还放在裂缝边缘,花瓣微微颤动,暗金色的光纹已经蔓延到花蕊。
朝圣者们还在跪拜。
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额头触地,口中念诵着那些他们自己也不懂的祷文。
门,快开了。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实体,是光。是某种比光更深的东西。
斯劳特站在裂缝边缘,闭着眼。
他的身体不再透明。苍白,瘦削,但真实。
掌心里,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流动。
意识深处,那片金色麦田里,阿曼托斯站在田埂上。
他看着斯劳特的方向——虽然隔着意识,隔着裂缝,隔着那扇门。
但他能感觉到。
“快了吗?” 他问。
“快了。” 斯劳特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无风的湖面。
“怕吗?”
沉默。
然后,斯劳特说:
“怕。”
“怕什么?”
“怕关不上。”
“关不上会怎样?”
“不知道。”
阿曼托斯笑了。
“不知道,就不怕了。” 他说,“最怕的是知道结果。知道了,反而走不动。”
斯劳特没有回答。
阿曼托斯抬起头,看着那片永远金黄的麦田,看着永不落下的夕阳。
“斯劳特。”
“嗯。”
“关完门,回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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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里,红光骤然暴涨。
像有什么东西,从深渊底部,睁开了眼睛。
斯劳特向前迈出一步。
银白色的花在他身后轻轻摇曳。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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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种子与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