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无尽回廊的守夜人(2/2)
“有过。”他承认得干脆,声音平静无波,“不止一次。当我看着‘星陨’基地的炮口指向天空,当我在‘净空使者’的试射报告上签字,当我批准‘苍穹之矛’的建造预算时,我都在想:我们究竟是在锻造盾牌,还是在打磨一柄迟早会悬在自己头顶的、更锋利的剑?我们对抗一种暴力,是否正在催生一种更高效、更隐形、也更无可阻挡的暴力?”
他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墨文:“墨文院长,你以为只有你在思考这些吗?你以为只有文化人、思想家,才会在深夜里被文明的悖论和技术的梦魇惊醒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我比你更清楚这其中的代价!每一克用于武器级提纯的神骸金属,都可能意味着一个矿工因为辐射病而缩短的寿命;每一座反应堆消耗的能源,都可能意味着某个偏远村落推迟一年通电;每一发打出去的炮弹,无论它消灭了多少敌人,都首先意味着我们自己的农民、工人、教师的孩子,从生产建设的岗位上被抽调,训练成杀戮者,然后送往八千公里外,去死!”
他深吸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语速,但眼中的金色微光更亮了:
“但是,墨文,请你告诉我——当西格玛的坦克集群碾过北境边境哨所时,当黑金的‘净化队’焚烧村庄、把抓走的人塞进‘日焉协议’的反应炉时,当GBS的舰队在破晓港外升起导弹发射架时……我是应该拿着你写的、充满了哲学思辨和人性光辉的文章去和他们辩论,还是应该按下‘净空使者’的发射钮?”
“当龙域的同志,在我们最艰难的时刻送来粮食、技术和外交支持,现在他们的国土被强敌入侵,他们的妇女儿童在炸弹下哭泣,他们发来求援的急电——我是应该召开一个研讨会,讨论‘战争的非正义性与人道主义困境’,还是应该签署命令,让格里戈里和他的‘北国之狼’登上运输舰?”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墨文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激动的神色。等雷诺伊尔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更疲惫,却也更加清晰:
“代理委员,你误会了。我从未质疑你做出这些决策的必要性。在特定的历史关口,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拿起武器可能是唯一残存的、属于人的尊严。我质疑的,从来不是‘不得不战’,而是‘向往战争’。”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是那种将战争逻辑内化,将杀戮效率奉为圭臬,将‘更强大的毁灭能力’等同于‘更安全的未来’的思维方式。是胜利捷报传来时,只顾欢呼而选择性遗忘伤亡数字的集体狂热。是将战场上的牺牲简单工具化、符号化,用以论证其他领域‘铁腕’与‘代价’合理性的话语惯性。”
他看向墙上那两张地图:“你看这两张图。一张是我们的家园,伤痕累累,正在艰难愈合。另一张是战场,符号交错,箭头发光。对于坐在温暖办公室里的参谋,对于建造超级武器的工程师,甚至对于大多数远离前线的民众而言,后者可能更像一个宏大的、带有刺激性的‘棋局’或‘工程’。牺牲是棋子损耗,胜利是目标达成。这种思维的异化,比任何外敌都更可怕。因为它会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变成我们曾经誓死反抗的那种东西——将人视为数字,将暴力视为常态,将‘无尽’的战争,视为文明的某种必然背景音。”
墨文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雷诺伊尔,你问我该怎么办。我无法告诉你具体的军事部署或外交策略。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文明,若想不被战争彻底吞噬,就必须在举起剑的同时,永远保留一只眼睛,冰冷地审视握剑的手,审视剑刃的寒光,审视每一次挥砍在心中留下的暗痕。必须有人,在全民欢庆胜利时,去抚摸阵亡者名册上冰凉的烫金名字;在工程师为更高效的杀伤参数兴奋时,去计算这背后意味着多少本该用于生养的资源和生命;在‘兄弟’的誓言被慷慨激昂地宣讲时,去追问这誓言是否正在编织新的、更牢固的对抗逻辑。”
他喘了口气,苍老的胸膛起伏:“这个人,可以是我,可以是其他任何还有痛感、还能被死亡和失去刺痛的知识分子或普通人。但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也包括你,雷诺伊尔。包括每一个掌握着开火按钮和资源分配权的人。你们不能让自己彻底沉溺于‘战争管理者’的角色。你们必须时刻警惕,警惕自己不要被那无尽的硝烟和冰冷的数字麻痹,不要开始‘享受’这种支配毁灭的力量感,不要将战争本身,错认为通往某种理想未来的‘必要代价’或‘净化之火’。”
房间里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极其微弱的气流声。
雷诺伊尔缓缓直起身。他眼中的金色微光,在墨文这番话语后,似乎沉淀了下来,不再那么锐利刺目,而是变得更深沉,更复杂。
“所以,‘无尽回廊的守夜人’?”他低声说,用的是墨文某篇未发表手稿里的比喻。
“是的。”墨文点头,“战争或许是无尽的长廊,黑暗冰冷,充满回声。但总要有人在长廊里醒着,手持微弱的灯火,不是为了照亮出口——可能根本没有出口——而是为了提醒每一个经过的人:不要在这长廊里迷失方向,不要爱上这里的黑暗,不要将同伴的脚步声错听成唯一值得倾听的声音。要记住长廊之外,曾经有,也应该继续有,阳光、田野、孩童的笑声、以及无需用杀戮来扞卫的、平凡的拥抱。”
他拿起炭笔,在笔记簿空白的页面上,缓缓写下几个字:
“警惕胜利。哀悼每一场胜利。”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雷诺伊尔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手触到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墨文院长,文化院编纂《卡莫纳精神源流考》的项目,我会签署最高级别的授权,给予你完全的自由。同时,我建议增加一个独立的附录,不公开出版,仅存档。名字可以叫……《霜月纪事:伤亡名录与战争反思录》。记录每一个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年龄,尽可能搜集他们的故事,他们出征前写的家书,他们留在后方的牵挂。也记录每一场战役的得失,记录指挥官的困惑与代价,记录民众在支持与担忧之间的复杂心绪。记录荣耀,更要记录荣耀之下的鲜血与空洞。”
墨文抬起头,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你会看这份附录吗?”
“会。”雷诺伊尔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我会要求我的继任者,以及所有将来可能执掌战争权柄的人,都必须看。不是作为战史研究,而是作为……入职宣誓的一部分。”
他拉开门,走廊外的冷白灯光涌进来,将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守夜人,”他在跨出门前,最后说道,“你并不孤独。只是有些灯火,必须点在更深的黑暗里,不能被轻易看见。”
门关上。
寂静重新笼罩小房间。墨文独自坐在冷白的灯光下,看着桌上那份冰冷的战报,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那行字。许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哀悼”两个字,仿佛能感受到那笔画之下,无数亡魂冰凉的叹息。
地下,“熔炉”基地的工程轰鸣依旧,那超越人智的武器正在一寸寸成型。
地上,圣辉城的民众在减税和土改的期盼中开始新的一天,报纸上或许又有了新的捷报。
远方,清川江畔的冻土下,新的鲜血可能正在渗出,与旧的血迹融合,不分彼此。
战争是无尽的。
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在这个地下深处的寂静房间里,有人清醒地、痛苦地、固执地拒绝“向往”它。
并将这份拒绝,视为文明在无尽回廊中,不至于彻底迷失的,最后一把钥匙。
钥匙很重,很冷。
但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