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兄弟之血与锈蚀箴言(2/2)
“此去东方,十五万子弟,非客军,非援兵,乃归家之弟兄。”
“归家……”他喃喃道,“但愿他们,真能找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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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时整,破晓港。
寒风凛冽,但阳光刺眼。十五万士兵组成的方阵前方,临时搭建的宣誓台上,雷诺伊尔独自站立。他没有穿厚重的军大衣,只着一身笔挺的统帅制服,任凭寒风拍打在脸上。
他手中没有稿纸——稿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他的脑子里。
扩音系统将他的声音传遍港口每一个角落,并通过通讯网络,同步传送到共和国全境所有聚居点、军营、工厂的公共广播中。
“卡莫纳的将士们,共和国的公民们。”
雷诺伊尔开口,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平静而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渲染:
“今天,我们将宣读一份誓言。一份卡莫纳共和国与龙域人民共和国,共同立下的兄弟之誓。”
他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扫过那一张张年轻、坚毅、也有些迷茫的脸。许多士兵的眼中,除了对命令的服从,还有对未知远征的忐忑,以及对“兄弟国家”这个陌生概念的好奇。
“在宣读之前,我想告诉你们三件事。”
“第一,你们即将前往的战场,距离卡莫纳八千公里。那里没有我们的山脉,没有我们的冻土,语言不同,饮食不同,连风吹在脸上的感觉都不同。你们会感到陌生,会想家,会质疑为什么要在那么远的地方流血。”
“第二,这场战争,从纯粹的利害计算来看,卡莫纳可以不参与。我们可以继续埋头建设,消化南方,巩固边境。派出十五万精锐远征,意味着国内防御空虚,意味着资源消耗,意味着风险。”
“第三,也是最残酷的一点——你们中的许多人,可能会死在那里。死在陌生的土地上,葬在异国的泥土中。你们的家人,可能连你们的墓碑都看不到。”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旗帜猎猎的响声。
雷诺伊尔的声音依然平静:
“那么,为什么还要去?”
他抬起头,看向更远处海面上那些庞大的舰影:
“因为七年前,当西格玛的钢铁洪流压向北境边境时,当黑金的‘日焉协议’试图将整个大陆拖入疯狂时,当我们在废墟和冻土中几乎要绝望时——有人对我们伸出了手。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基于对正义和尊严的共同理解,伸出的同志之手。”
“因为三年前,当我们刚刚统一南方,百废待兴,内部暗流涌动时——有人与我们签署了《互助条约》,提供了我们急需的技术和贸易支持,在外交上为我们抵挡了无数明枪暗箭。”
“因为今天,当那个曾经奴役过我们、后来又试图毁灭我们的旧世界的残余力量,再次集结,试图扼杀另一个正在从废墟中站起来的民族时——我们终于有能力,也有责任,握住那只曾经握住我们的手。”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依然没有激昂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冻土:
“这不是报恩。这是选择。”
“选择站在曾被欺凌者的一边,而不是欺凌者的一边;”
“选择站在建设者的一边,而不是毁灭者的一边;”
“选择站在那些相信人可以通过劳动和智慧创造未来的人的一边,而不是那些认为世界就该由强权与枪炮来主宰的人的一边。”
他展开手中的文件——那是墨文手稿的复制件,上面的字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所以,现在,请所有卡莫纳的将士,所有共和国的公民,与我一同立誓——”
雷诺伊尔开始朗读《兄弟国家联合宣言》。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当读到“因我们曾同跪于废墟,见惯烈火焚城,听遍至亲哭嚎”时,台下许多老兵的眼眶红了——他们亲身经历过那些地狱般的场景。
当读到“此去东方,十五万子弟,非客军,非援兵,乃归家之弟兄”时,士兵们挺直了脊背。
当读到“伤彼之刃,即伤我之躯;辱彼之言,即辱我之名;犯彼之境,即踏我之庭”时,港口上响起一片低沉但整齐的、武器撞击胸甲的铿锵声——那是卡莫纳军人在重大誓言时的传统回应。
最后,雷诺伊尔念出结尾:
“此誓,
以冻土之下未寒之骨为证,
以废墟之上未熄之火为鉴,
以你我胸膛中,那颗仍会为不公而怒、为守望而暖的——人心为凭。
天地共聆,生死不渝。”
念完最后一字,他放下文件,面向全军,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共和国军人的最高敬礼。
十五万士兵同时抬手,十五万个拳头叩击胸甲的巨响,如同闷雷滚过港口,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海浪。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这声雷鸣般的誓言回响,在港口上空久久不散。
雷诺伊尔放下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现在,登舰。”
“为了卡莫纳,为了龙域,为了所有不甘被奴役的人——”
“出发。”
命令落下。
港口的巨型吊臂开始移动,运输舰的舱门缓缓打开,登陆艇放下舷梯。十五万士兵以营为单位,开始有序登舰。脚步声、引擎声、口令声、金属碰撞声……汇成一片沉重的、奔赴战场的洪流。
雷诺伊尔走下宣誓台,在护卫的簇拥下,登上“克里斯蒂安号”的指挥舰桥。他将亲自率领第一批特混舰队出港,完成最初的战略投送和威慑巡航。
在登上舷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港口。
阳光刺眼,海风凛冽。
十五万士兵正像黑色的蚁群,流入那些钢铁巨兽的腹中。他们将跨过八千公里海洋和陆地,去一个陌生的战场,为一个誓言而战。
雷诺伊尔转过头,踏上舷梯。
他的脑海中,再次响起墨文的话:
“因为它们会回来找你——要么作为荣耀的冠冕,要么作为问责的锁链。”
他相信,自己已经做好了承受任何一种结果的准备。
不论那结果是冠冕,还是锁链。
“克里斯蒂安号”的引擎发出低沉轰鸣,庞大的舰体缓缓脱离码头,驶向深蓝色的外海。
舰桥上,雷诺伊尔接通了与“熔炉”荒原工程指挥部的通讯。
“炮台地基,开始浇筑。”他说。
“是!长官!”
八千公里外,卡莫纳中部荒原,代号“熔炉”的绝密工地上,巨大的混凝土搅拌机开始轰鸣。预先调配好的、掺入了神骸金属粉末的特种混凝土,顺着管道注入深达五十米的基座坑中。
第一座“战略威胁级”跨大陆超远程轨道炮台,正式开建。
而在圣辉城地下三百米,墨文的研究室里,老人站在模拟的“窗户”前,手中摩挲着那本边缘烧焦的手抄本。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锈蚀的钉子已经楔进去了。”
“现在,就看这时代的木头,到底有多厚了。”
窗外,虚假的阳光依旧明亮。
而真实的战争,已经在八千公里外,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