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共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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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静了一小会儿。雷诺伊尔忽然开口,像没头没尾地扔出一句:“雾挺大的。”
他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灰白上。窗外,雾已经压到了城墙外沿,连最近那盏路灯都只剩一小团模糊的黄晕。他说:“挺适合烟中恶鬼战斗。他们最会打这种天。傍晚来的消息,最多他们会在后天到。”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方远志第一个反应过来,铅笔在纸上极快地画了一笔:“烟中恶鬼?他们从西边来?”
“西边。已经动身了。”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仍很平,可尾音里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线,被风吹着,轻轻颤了一下,“最快后天天亮,最迟后天午夜。他们打这种雾天,比我们强。他们到了,北线就能喘口气。”
空军指挥官慢慢转过头来,眼睛里的灰像被吹散了一层。他没说话,只看着雷诺伊尔。神中射团长把地图重新展开,用指尖在上头量了量西边的距离,像在算。方远志已经把头低下去,在纸上写“烟中恶鬼,西线,后天,先遣若干”,字写得又小又硬,像要把这个数字焊进纸里。
“这就是你的人。”雷诺伊尔对神中射团长说,“后天。撑到他们到。”
神中射团长点了一下头。那一下比他平时点得慢,像把一整夜的疲惫都压在了颈椎上。可他的眼神没散,反而比刚才更聚了些。
方远志这时已经站起来,把壶里最后一杯热水倒进雷诺伊尔杯里。水汽升起来,极薄极淡,像有人拿指尖在空气里画了条看不见的线。雷诺伊尔看着那杯水,忽然说:“那个通讯兵,回来以后,喝过水没有?”
方远志一愣,摇头:“没。一口没喝。给他水就端着,凉了倒掉。问他,他摇头。像喉咙
“让他喝。”雷诺伊尔说。手指在杯沿外滑了半圈,“有水不喝,人先垮。他肯回来,就还有话没说完。把他带到我这儿来。”
“现在?”
“现在。”他说,顿了顿,“我在这等。哪儿也不去。”
方远志合上本子,转身出门。门外低低的说话声,很快又静下来。神中射团长把地图卷成筒,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回头说:“雷帅,我的人在天亮前能再顶一班。过了天亮,我需要人。没有,我的人就下不来。我不逼你。我等你消息。”说完就走。门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起来几粒,像飞虫。
屋里只剩雷诺伊尔和空军指挥官。空军指挥官仍坐在窗边,像被那场雨和夜色钉死在椅子里。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像在跟窗户说话:“刚才我凶你。你别放心里。我是怕了。怕暗区没了,怕我这群兵成了最后一批会飞的人。你说暗区活着,我信。我没别的,就剩这点信了。你要对得起它。”
他站起来,右腿麻了半拍,走到桌前,拿起那半壶酒倒了满满一杯,一口灌下去。酒顺下巴淌进领口,他拿手背一擦。又倒了半杯,放在雷诺伊尔面前。
“这杯我的。”他说。然后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极沉极响,像把整层楼都踩得嗡嗡响。
屋里真的静下来了。雷诺伊尔看着那半杯酒。灯光落进去,酒面晃着,映出他自己的脸,像从杯底浮上来的另一个人。那人的眼睛极深极黑,像两潭倒映着整座城的井。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只裂开一点,像干渴的地被风吹出条细缝。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唇,没喝。放下。从口袋里摸出半张纸片,上面四个字:四时勿乱。他看了几秒,又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抬头,望向窗外。雨早停了,雾更浓,从北边漫过来,贴着城墙往上爬。探照灯还在转,光柱像根白杆子搅动浓汤。城门楼上两个极小的黑点,是哨兵。他们还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凉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把手按上去。窗外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像从骨头里透出的几道细丝。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是卡莫纳选择了我。不是我选择了这个国家。”
他停住。这句话像从胸腔极深处浮上来的,带着泥和铁的味道。他没再往下说。窗外,雾已经把最近那盏路灯吞掉了。整条街像沉进一片灰白色的海底。探照灯又转过来,扫过他那张陷在暗处里的脸,像给一尊旧铁像扫了层霜。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拖着一条腿。门被推开时,方远志领着一个极瘦的身影站在走廊里。那通讯兵半边脸明,半边脸暗,手里端着一只空碗,嘴唇裂着白皮,眼睛红得像被烟熏过。他的军装大得不像他的,像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领口敞着,能看到锁骨像两柄刀一样从皮下顶出来。方远志低声说:“来了。路上喝了半碗。还剩半碗,他端着。”
“进。”雷诺伊尔说。
通讯兵没迈步。他站在门口,像被什么挡住了。风从走廊灌进来,把他那身破烂的军服下摆吹得哗哗响。空碗在他手里极轻极轻地抖,像端着一碗看不见的雨。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好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暗区……让我带话。”
话到这里停了。屋里很静,灯很亮,窗外雾很重。雷诺伊尔看着他,慢慢说:“什么话。”
通讯兵的嘴唇动了几下,像那些字卡在喉咙里。最后他往前走了半步,把空碗放在地上,极轻地搁下,像怕摔碎。然后说:
“他们说,别开灯。”
火盆里的炭忽然全暗了下去。窗外的探照灯也在同一瞬灭了一下,又慢慢亮起。整间屋子像被一只从雾里伸出的手,极轻极轻地按了一按。雷诺伊尔没动。他仍站在窗前,像一截被钉进灰白色夜色里的旧铁。
他明白了。有些仗,已经打到灯光里来了。明早的报告,得先等这一夜过去。烟中恶鬼后天到。暗区的话已经带到。他不能急。他只能站在这儿,像一截被雾裹住的旧铁,不吭不响,不亮不灭。等着天亮,等着城头的哨兵从雾里回来,等着桌面上那些写了一半的报告,被风翻过一页,又停住。
风又起了。雾更重了。空碗在门边,盛着半碗从城外带回来的话,和一点已经凉透的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