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特恩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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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孙停下刀,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条围裙原来白色的,现在灰黄,边角烧了个洞。“面涨了,油涨了,煤涨了。我不涨,明天就买不起面。没面就没豆腐。没豆腐,你拿什么给你孙子拌饭?”
王桂芳把零钱收回来,从里面数出四张皱巴巴的旧钞,放在案板上。纸钞是旧的,边角磨毛了。她把豆腐揣进布兜里,转身走了。今天是这个菜市场最后一天用旧币。明天,新币就要来了。
圣辉城商业银行东城支行门口,队伍从早上五点就开始排了。银行的铁门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盖着财政部的红印:旧币一元兑换特恩币一千元。即日起至6月30日,全国所有银行网点、邮政储蓄所、供销社均设兑换窗口,免费兑换,不设限额,不设身份限制。旧币自7月1日起停止流通。
最前面是一个穿着褪色工装的老工人,手里攥着一沓旧钞。他把旧钞从窗口塞进去,里面的柜员接过,点完,从铁柜里取出一沓崭新的新钞推出来。淡金色的纸面,正面印着第一任领导人张天卿的侧脸,背面印着破晓港第一缕晨光的版画。边角整齐,纸张挺括。
“这钱能买到东西吗?”老工人问。
窗口里的年轻人张了张嘴。他看着老工人那双指节变形、虎口全是老茧的手,想说“能”,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他想起昨天妈告诉他,菜市场的大白菜涨了三倍。他低下头。“能。国家说了能,就能。”
老工人把那沓新钞揣进怀里,走了。
第二天,新历19年6月2日。天还没亮,老孙就推着豆腐车到了菜市场。他把价签插在豆腐旁边——特恩币四千三百元一块。字是歪的,用记号笔写在硬纸板上。
第一个走到摊位前的是昨天换钱的那位老工人。他手里攥着淡金色的新钞,看着豆腐和价签,站了很久。他在把新币折成旧币,再把旧币折成昨天的物价。算完了,抽出一张新钞,放在案板上。“一块。”
老孙接过那张新钞。纸张挺括,边角整齐,在指尖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把豆腐切下来,装好递过去。老工人接过豆腐,举到太阳底下透过塑料袋看了看,然后放进布兜里,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王桂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钞,放在案板上,用手指压平。她昨天拿到新钞之后,把家里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标价,算了半个晚上,得出一个结论:她男人一个月的退伍补贴能买到的东西,比旧币时代多了三分之一。“一块。”
老孙接过那张新钞时愣了一下。不是钱新——是她的语气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软的,怯的。今天是平的,稳的。他把豆腐切下来,装好递过去。
“老孙,这新钱能用。我刚才走了一圈,白菜、鸡蛋、煤,用新币算都比昨天便宜。这钱不是骗人的。”
老孙没有说话。他看着王桂芳走远的背影,脚步比昨天快了。
中午时分,菜市场里的摊位都摆着两个价签——新币价和旧币折合价。卖鸡蛋的女人用粉笔在黑板上圈起一个“昨天价”,卖煤的老头用歪歪扭扭的字自己写价签。他说,自己写的东西,自己认。
傍晚,安东尼多斯站在圣辉城商业银行东城支行的柜台后面,没穿西装,穿了一件旧夹克。他是临时决定来蹲点的——看报表不如看柜台,柜台能看见人的眼睛。
下午四点,他看到了上午那个老工人。他又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两沓钱——一沓新钞,一沓旧钞。把旧钞推进窗口换了新钞,然后把两沓新钞并排放在柜台上低头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窗口里的安东尼多斯。
“你认识我。我是上午第一个换钱的。上午换了八百三十万。下午去菜市场走了一圈,用新币买的豆腐、白菜、鸡蛋,比昨天便宜。这钱能用。”他把两沓新钞叠在一起,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安东尼多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忽然想起父亲烧钱的那个画面。那一盆火,烧的是旧共和时代的全部信任。父亲用了半辈子经营的钱庄,最后只剩一盆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一个在流水线上站了三十年的老工人把新钞揣在怀里,说“这钱能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签过七次改革方案。第一次签在黑金战争的硝烟里——用敌人的武器当发行准备。第二次签在统一北方的铁轨上——用北境矿山当统一锚。第三次签在南方新建的纺织厂里——用轻工业当落地杠杆。第四次签在封锁最紧的那年冬天——用物资本位对抗国际封锁。第五次签在外汇储备见底的那个深夜——用家族黄金换矿山设备。第六次签在空袭废墟还在冒烟的春天——用重建公债换废墟重生。第七次签在繁荣期到来时——用矿产税收换区域均衡。
七次都成了。七次都在绝境中找到了那把钥匙。他曾经以为财政部长的工作就是在绝境中找钥匙——门锁死了,敌人围在外面,你必须在窒息之前找到那把唯一的钥匙,打开唯一的门。但这一次没有敌人围在外面。门是开着的。门外是平路,路很长,看不到坡。这时候他才明白,真正的难题不是开锁,是走路。
而走路靠的不是一个部长的算术,靠的是那个老工人把新钞从窗口接过去的那只手——和他明天走进菜市场时,脚步会不会比今天更快。
他翻到第八份草案最后一页,在签名栏旁边写了一行字。不是写给雷诺伊尔看的“新币之信不在金在物”——那是结论。他写给自己的,只有四个字。
“高质量发展。”
他签了名。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窗外,圣辉城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不会灭。明天,菜市场的豆腐摊前还站着人。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