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烂命仔与三合会(2/2)
“一碗麵。”骆森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用小刀刻著横七竖八的划痕,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回想刚刚报告上简单的记录。
证据確凿四个字,让他心口发闷。
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一碗清汤寡水的面被放在桌上。
骆森拿起筷子,沉默吃著。
麵条有些坨了,但他似乎並没有感觉到。
此刻,他脑中思绪縈绕,罗伯茨那张傲慢的脸让他作呕。
越是含糊不清的档案记录,越是想要掩盖的真相。
鬼佬不让查,他就越要查到底!
既然白道走不通,那就走黑道。
既然探长查不了,那就让烂命仔去查!
强忍著心里不適吃完面。
骆森將几枚铜板压在碗下,转身走出了茶档。
他没有坐轮渡回九龙城寨警署。
转而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让苦力拉著他去了油麻地的庙街。
庙街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一个贩卖旧衣物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中年胖子,正躺在竹椅上摇著蒲扇,满脸油光。
看到骆森过来,只是懒懒掀了下眼皮。
“老板,来一身扛活的衣服。”
胖子老板坐起身,打量了骆森一番。
骆森的身形挺拔,身上那股子精气神怎么看也不像做苦力的模样。
“客人,您这身板,可不像扛活的。倒是像——坐写字楼的。”
老板咧嘴一笑,表情更显油腻。
透著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骆森也不接话,就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块纸幣放在摊位上。
看到钱,胖子脸上的笑容变得热切起来。
在这年头,钱就是爷,管你是谁。
他也不管骆森什么態度,麻利从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衫和一条裤腿磨破了的裤子,甚至还贴心地配了一顶满是汗渍的破斗笠。
“您瞧好,这身最合適不过,结实耐磨。穿上这个,没人能认出您是谁。”
骆森拿起衣服,闻到上面一股陈年的汗酸味,但他並没有皱眉。
他点了点头,將衣服捲起夹在腋下。
转身离去。
他在附近找了一间廉价旅店,换上那身粗布短衫。
衣服很粗糙,磨得皮肤生疼。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將整齐的头髮揉乱。
又从墙角颳了些许灰尘,隨意在脸上和脖颈抹了几下,遮住了原本乾净的肤色。
做完这一切,他看著镜子里那个眼神沉鬱、满身尘土的苦力。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个意气风发的骆探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计奔波的烂命仔。
再之后,骆森坐上返回九龙的最后一班渡轮。
他靠在船舷,看著远处维多利亚港两岸的建筑,心头的思绪更加复杂。
金钟船坞,是皇家海军的地盘。
那里戒备森严。
外人难以靠近。
但搬运、清扫,那些鬼佬不屑於做的脏活累活,永远需要最廉价的本地劳工。
那些在码头挥汗如雨的苦力,是打探消息的好缺口。
只要混进那个群体,就没有打听不到的消息。
下了轮渡,天色已黑。
他趁著夜色找到了大头辉,將提前写好请假信交给他。
大头辉见到骆森这副尊容也是嚇了一跳,差点没认出来。
骆森也没有隱瞒,把自己的打算简单和大头辉说了一遍。
“辉仔,帮我把请假信交给怀特警司,就说我家里出了急事,要告假一个礼拜。
署里的大小事务,你多盯著点,別让人钻了空子。”
交代完毕,他便匆匆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前往湾仔的渡轮靠岸。
骆森混在下船的人群中,压低了头上的斗笠。
他来到湾仔码头附近一个专做苦力生意的茶档。
上百个面黄肌瘦的男人像沙丁鱼般挤在一起,等待著金钟船坞的临时工名额。
当工头提著一捆竹筹出现时,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要五十个!只要壮的!那种快死的別来凑热闹!”工头大声吼著。
骆森试图挤进去。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场爭抢的野蛮程度。
他习惯了用气势和身份压人。
但在这里,这两个东西一文不值。
一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男人,用肩膀狠狠顶在他的肋下,那力道大得惊人。
口中咒骂著:死扑街,滚开!
男人从他身边硬生生挤过,抢走了一根竹筹。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抢到竹筹的人,脸上露出麻木的庆幸,被工头像牲口一样带走留在原地的,只有和他一样的失败者。
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对明天的恐惧。
夜里,他和其他没抢到活的人一样,在码头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屋檐,用几张报纸裹著身体將就了一晚。
海风刺骨,地面冰凉。
他听著周围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梦囈声,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烂命一条。
第二天清晨,当工头再次出现时,骆森拋弃了所有的矜持。
他不再犹豫。
眼神变得和周围人一样充满对生存的渴望。
甚至比他们更狠。
他將身体的重心压低,用肩膀硬生生撞开挡在身前的人。
在咒骂声中,从工头手里抢过了一根刻著柒字的竹筹。
拿到竹筹的那一刻,他只感到一阵悲哀。
为了这一根竹籤,人可以变成野兽。
回头时,两个被他撞开的男人用怨毒眼神瞪著他。
但看到他高出半头的身材和沉默中透出的狠劲,终究没敢出声。
他拿到的活,是搬运水泥。
最苦最累的活。
八个小时,他没说过一句话。
只是机械地重复著弯腰、扛起、行走的动作。
粗糙的麻袋磨破了肩膀上的皮肤,汗水渗进去,火辣辣地疼。
粉尘吸入肺里,让人喉咙发痒。
收工时,他的整个后背都麻木了,只有肩膀上传来灼痛。
他开始习惯茶档里那碗看不见米粒的白粥,习惯了工头粗俗的叫骂,也学会了像其他人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把饭菜扒进嘴里,生怕慢一步就被抢光了...
两天下来,他身上的警探气息被疲惫和尘土冲刷乾净。
他沉默寡言,干活有力。
不惹事也不怕事。
很快便融入了这个群体。
期间,他不动声色观察,很快確认了一件事一工人们对李福贵事件讳莫如深。
他曾试过在吃饭时,状似无意提起:“前阵子是不是有个叫阿贵的兄弟出事了”
话音刚落,同桌的几个工人瞬间安静下来,扒饭的动作都停了。
一个年长的工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眼神复杂。
那是警告,也是恐惧。
然后端起饭碗默默走开,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比直接警告都更具分量。
说明这背后有著让他们极度恐惧的东西。
这天下午,转机出现了。
骆森锁定的目標,是一个叫阿祥的年轻工人。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
身形瘦弱,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
在这群老油条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干活时总是被人呼来喝去,吃饭时也只是缩在角落,不敢与人爭抢。
骆森观察两天了,他发现阿祥每次吃饭前,都会偷偷在地上洒几滴茶水,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祭奠谁。
这天收工后,眾人排队领工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工头,故意找茬。
他说阿祥干活时打碎了砖,要扣他一半的工钱。
“工头,我——我没有——那是別人撞倒的——”
阿祥涨红了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丁顶嘴!”
工头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一巴掌扇在阿祥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码头格外响亮。
“老子说你打了就打了!想不认帐!再废话一分钱都不给你!”
有人停下了动作,但只是漠然看著。
没出声。
欺负新人,是这里不变的规矩。
谁也不想为了个毛头小子得罪工头。
阿祥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只能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骆森默不作声地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工头面前,將自己那份刚领到的工钱连同几枚铜板,拍在了桌上。
“他那份,我补了。”
工头愣住了。
他打量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男人,满脸尘土遮不住那双锐利的眼睛。
对方身上那股子沉默的气势,让他心里莫名一突。
这人不好惹。
他本想再骂几句找回场子,但迎上骆森那冰冷的目光,那些脏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悻悻地抓起桌上的钱,骂骂咧咧地走了:“算你小子走运!下次再让我逮到,腿给你打断!”
骆森没有看阿祥,捡起属於自己的那份饭,自顾自走到角落蹲下。
没过多久,阿祥端著自己的饭碗,犹豫著走了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阿——阿叔。谢谢你。”
骆森没抬头。
只是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风乾咸鱼,放到阿祥那只有白饭的碗里。
“食啦,后生仔出门在外,要食饱才有力气。哭解决不了问题。”
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像是一个冷漠的长辈。
阿祥看著碗里的咸鱼,眼眶一热。
终於忍不住,一颗豆大的泪珠砸进了饭里。
他低下头,用筷子飞快扒著饭,含糊不清地说道:“嗯——我吃——我吃——”
那一晚,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但从那天起,阿祥吃饭时总会主动坐在骆森身边。
他会把骆森给他的咸鱼分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默默放回骆森碗里。
这是一种无声的报答。
又过了一天,收工后两人又一同蹲在码头角落吃饭。
海风吹来,带著凉意。
阿祥犹豫了很久,才压低声音问道:“阿叔——你——你是不是在打听阿贵哥的事”
骆森吃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著他。
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等待。
阿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別问我!我怕死!”
“你和他,是同乡”
骆森问了一句,直击要害。
阿祥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骆森將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就要走。
“阿叔!”
阿祥忽然叫住了他。
他看著骆森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牙道:“阿贵哥出事前几天,是有人来找过他,神神秘秘的,好像——好像给了他一笔钱。
“我看见了,那人给了阿贵哥一个信封,厚厚一沓。
阿贵哥当时看著很怕那个人,但又不敢不做。我只听到那人说什么三合会,办好了就有你的好处——”
阿祥说完,脸色苍白低下头,不敢再看骆森。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出事那天,我看见了——
我看见王工头,就是今天打我的那个,他偷偷溜进鬼佬的办公室,跟一个海军宪兵说了什么。
没过多久,那些宪兵就衝出来,把阿贵哥按在地上抓走了——”
“王工头回来的时候,我看到那个海军宪兵塞了一卷钱给他——
阿叔,你別再问了,会死人的!在这里,我们这些人的命不值钱。”
骆森沉默片刻。
隨即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幣,塞进阿祥的手里。
“多谢。以后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离开了码头。
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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