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月途启航(2/2)
薄珏重重点头,转身冲向通讯室。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走向“鲲鹏三号”的舷梯。
舷梯自动放下,阶梯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他踏上第一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那些陌生的、充满期盼的脸孔,那些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人,那些把文明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沈渊。
这位穿越者站在人群最前方,没有跪,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着,眼中含着泪光。四十年的岁月在这个男人脸上刻下了皱纹,但眼神依然如崇祯十三年那个夜晚一样——当他第一次对朱由检说出“维新”二字时,眼中燃烧的就是这种光芒。
朱慈烺对他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交给我。
也像是在说:谢谢你,带我走到这里。
然后,他转身登上舷梯。
舷梯收回,舱门闭合。“鲲鹏三号”内部亮起柔和的蓝光。驾驶舱不大,只有三个座位——主驾驶、副驾驶、系统监控。座椅是按照朱慈烺的身形特制的,能完全贴合九岁孩童的体型。控制台布满发光的触控面板,屏幕上流动着第三纪元的符文和大明的汉字。
朱慈烺在主驾驶位坐下。座椅自动调整,安全带无声扣拢。他抬起手,放在控制台中央那个半球形的“神经接口”上。
接口表面泛起涟漪,伸出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色探针。探针刺入他手臂的皮肤,没有疼痛,只有轻微的麻痒感。然后,连接建立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整艘飞船。
不是用眼睛看,是意识直接感知到飞船的每一个部件:发动机燃料仓的液位,离子推进器的电容状态,生命维持系统的氧气含量,导航计算机的轨道计算进程...所有的数据如呼吸般自然流入他的意识。
同时流入的,还有黄宗炎的记忆碎片。
那些关于“鲲鹏三号”设计过程的点点滴滴:第一次画出推进器草图时的兴奋,第一次计算轨道参数时的困惑,第一次测试神经接口时的紧张...还有最后那个念头:“真想看看它飞起来的样子啊...”
朱慈烺闭上眼睛,让意识与飞船、与那些记忆碎片深度同步。
然后,他对着通讯器说:
“地面控制,这里是‘鲲鹏一号’。请求发射。”
通讯器里传来薄珏的声音——不是从北京,是从归墟城传来的,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一丝...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归墟城控制塔收到。发射通道已清空,反应堆输出稳定。另外...皇上,有个人想跟您说话。”
短暂的电流噪音后,一个温和的、略带迟疑的声音响起:
“陛下...我是陈子龙。或者说,是陈子龙留下的...那个比较好的一部分。”
朱慈烺微笑:“陈先生,欢迎回来。”
“我很抱歉...为过去的一切。”那个声音充满愧疚,“但现在,请让我做最后一点弥补。‘鲲鹏三号’的神经接口系统有一个隐藏功能——当驾驶员与飞船深度连接时,可以调用归墟城反应堆的冗余能量,进行一次...超载加速。理论上能把航行时间从四十八时辰缩短到十二时辰。”
“代价呢?”
“飞船结构会承受极限压力,部分非关键部件可能损坏。而且...”陈子龙停顿了一下,“驾驶员需要承受十二个时辰的、相当于十倍重力的意识负荷。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
“启动它。”朱慈烺没有犹豫。
“皇上!”沈渊和薄珏的声音同时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我们没有时间了。”朱慈烺平静地说,“现实锚定器的能量还剩十八个时辰。如果按正常速度,朕抵达月球时,锚定器已经关闭。到那时,摇光随时可能重启测试——而朕还在飞船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顿了顿:“启动超载加速。这是命令。”
沉默。漫长的、仿佛时间凝固的沉默。
然后,陈子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种决绝:
“遵命。超载加速程序启动。倒计时:十、九、八...”
港口的人群看到,“鲲鹏三号”船体表面的那些符文突然全部亮起。不是柔和的呼吸式明灭,是刺眼的、如同白昼的强光。光芒中,符文开始流动,像是活了过来,沿着船身蔓延、交织、最后在船尾汇聚成一个复杂的光环。
“三、二、一...点火!”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共鸣。船尾的光环骤然收缩,然后爆发——不是火焰,是一道纯净的、银白色的能量喷流。
喷流击中发射架后方的导流槽,没有烧蚀,没有冲击波,只是让空气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然后,在那种扭曲中,“鲲鹏三号”缓缓升起。
不是火箭那种暴烈的、垂直向上的冲刺,是平稳的、几乎优雅的抬升。它离开发射架,悬浮在港口上空三十丈处,船身微微倾斜,对准东北方向的夜空。
人群屏住呼吸。
下一秒,飞船动了。
不是“飞”,是“消失”——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经化作一道银线,刺入夜空。银线所过之处,云层被整齐地切开,露出后面深邃的星空。切面久久不散,像天空被划开了一道伤口。
而在那道伤口深处,可以看见月亮。
今夜的月亮本应是下弦月,但在飞船划过之后,月亮突然...变亮了。不是反射太阳光的那种亮,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银辉。银辉中,隐约能看到环形山的轮廓,能看到月海的波纹,还能看到...月球背面,某个六边形结构的影子。
那是静海观测站。
它在“看”着地球。
也在等待着,那个正在以十二倍正常速度冲向它的孩子。
港口的人群久久没有散去。他们仰着头,看着夜空中的那道“伤口”,看着渐渐恢复正常亮度的月亮,看着...人类文明第一次主动冲向星辰的轨迹。
沈渊站在原地,直到脖子酸了才低下头。他感觉到脸上有湿意——不是雨,是眼泪。
薄珏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拿着通讯器。通讯器里传来归墟城那边的数据报告:“超载加速成功。飞船状态稳定。预计抵达时间:明日辰时。”
十二个时辰。
皇上要在那种负荷下坚持十二个时辰。
“他会撑住的。”沈渊轻声说,像是在安慰薄珏,也像是在告诉自己,“因为他是朱慈烺。是大明的皇帝,是...我们的希望。”
薄珏点头,然后想起了什么:“对了,陈子龙说...他有个请求。”
“什么?”
“等这次任务结束,如果他还‘活着’,他想...见见黄宗炎的墓。不是以工部侍郎的身份,是以...一个后悔的老师,对一个天才学生的歉意。”
沈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告诉他,黄宗炎的墓在景山。墓碑上刻着一行字:‘这里长眠着一个相信人类能飞的人’。”
“他会明白的。”
夜更深了。
天津港的探照灯陆续熄灭,只留下必要的导航灯光。人群渐渐散去,回到各自的住处,回到那个问题消失后、依然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但在世界的许多角落,有人没有睡。
他们通过启蒙之种接收站,通过刚刚建立的简陋的全球意识网络,感知到了那艘飞船的离去,感知到了那个九岁孩童的决心。
在巴黎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围坐在蜡烛旁,默默祈祷。
在安第斯高原,原住民对着月亮跳起古老的祭祀舞蹈。
在非洲草原,部落长老指着夜空中那道渐渐淡去的银线,对孩子们说:看,那就是文明。
而在格物院地下,薄珏回到实验室,打开了黄宗炎最后的工作日志。日志的最后一页,没有公式,没有图纸,只有一行稚嫩但坚定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我的骨灰撒在风里。”
“这样,我就能永远飞了。”
薄珏合上日志,走到窗前。窗外,北京城的灯火在雨后的夜色中星星点点。
他想,黄宗炎现在应该很高兴。
因为他的飞船,终于飞起来了。
飞向月亮。
飞向那个决定文明命运的战场。
而地面上,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和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