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夜途陵园(1/2)
一、夜班
林晚棠最后一次看表,是凌晨两点十四分。
这个时间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属于深睡眠的黄金时段,但对于南城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林晚棠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漫长夜班的中场休息。走廊尽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正以一种不规律的频率明灭着,像一只正在衰竭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碘伏和某种她说不上来的甜腻气味——那气味来自三楼临终关怀病房,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顺着楼梯间飘下来。
她刚给十五床的老爷子换了输液瓶,老爷子患的是胰腺癌晚期,已经不吃不喝三天了,但心跳却固执地维持在每分钟四十次上下,像一台不肯停摆的老钟。他的家属已经两天没来了,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发黄的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里面插着一支塑料花,花瓣上落满了灰。
林晚棠回到护士站,值班医生周远山正趴在桌上打盹,眼镜滑到鼻尖,呼噜声细弱而均匀。她没忍心叫醒他——今天下午他们连着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周远山主刀,站了六个小时,最后走出手术室时双腿都在打颤。
她坐下来,翻开交班本,准备记录十五床的生命体征。笔尖刚触到纸面,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忽然“啪”地一声彻底灭了。
黑暗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像倒灌的墨水。
林晚棠抬起头,下意识地朝走廊另一端望去。护士站这头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出前面十几米的走廊,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总觉得那黑暗不是静止的——它似乎在缓慢地涌动着,像某种有生命的液体。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不是脚步声,也不是说话声,而是一种拖拽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被缓慢地拖过地面。声音断断续续,每响几声就停顿一会儿,然后再响。
林晚棠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三年了,夜班值过无数个,听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老建筑的管道会在半夜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啸叫,中央空调停机时会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就连那台老旧的制氧机也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发出一种类似心跳的节律。但今晚这个声音不一样。
它是有方向的。
声音在向她靠近。
林晚棠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是风声,是管道热胀冷缩,是楼上病床挪动的声音。她低下头继续写交班记录,但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那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
拖——停——拖——停。
越来越近。
她数着节拍,发现那个声音的节奏几乎是恒定的,像是某种机械运动。但在某一个瞬间,节奏忽然变了——拖拽声变成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
密密麻麻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但那些脚步声又异常整齐,仿佛踩着同一节拍。声音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震得日光灯管都在微微颤动。
林晚棠猛地抬起头。
走廊空荡荡的。
脚步声在她抬头的瞬间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那根坏灯管的镇流器发出微弱的“滋滋”声。
她盯着走廊看了足足一分钟,什么都没有。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灰色地砖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质感。走廊两侧的病房门都关着,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识——红色是危重,黄色是病重,绿色是稳定。此刻那些门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沉默,像一排紧闭的嘴。
林晚棠缓缓吐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她已经连续上了六个夜班,睡眠严重不足,出现幻听也不奇怪。她揉了揉太阳穴,准备去茶水间倒杯水。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护士站对面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那是医院为了消除视觉死角安装的凸面镜,可以照出整个走廊的情况。林晚棠每天从这面镜子前走过无数次,从未特别注意过它。
但此刻,她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镜中映出的走廊尽头,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那个人是悬空的,双脚离地面大约有十厘米。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衣服,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五官,但林晚棠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种感觉非常具体——像一根冰冷的指尖点在她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林晚棠没有尖叫。她在急诊科工作三年,见过太多生死,训练出了某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她没有回头去看真实的走廊,而是死死盯着那面凸面镜,看着镜中那个灰色的人影。
人影动了。
它开始向她的方向移动,但方式很奇怪——不是走,也不是飘,而是像一段被快放的视频,忽闪忽闪地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前一秒还在走廊尽头,下一秒就到了中间,再下一秒就到了护士站对面。
每次闪烁之间,它都会变得更清晰一些。
第一次,林晚棠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第二次,她看到了一张脸——苍白的,浮肿的,像溺水者的脸。
第三次,她看到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只有眼白,但那眼白不是乳白色的,而是一种发青的、近乎透明的白,像煮熟的蛋白裹着一颗看不见的核。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眼眶周围的皮肤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然后,镜中的人影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同样是苍白的,手指异常细长,指甲发黑。它穿过镜面——是真的穿过了镜面,像手伸进水面一样,镜面上漾起一圈圈涟漪。那只手从镜子里探出来,朝着林晚棠的脸伸过来。
她终于尖叫了。
尖叫声划破了整个楼层的寂静。周远山猛地从桌上弹起来,眼镜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看到林晚棠脸色惨白地指着走廊对面的镜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周远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他们两个的倒影。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留着键盘的印子,看起来狼狈极了。而林晚棠站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血液,苍白得几乎透明。
“怎么了?”周远山捡起眼镜戴上,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林晚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碘伏,而是一种潮湿的、腐朽的泥土气息,像刚翻开的坟墓。
她猛地转头看向真实的走廊。
什么都没有。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安静地亮着,十五床的房门关得好好的,一切都很正常。
但那股泥土的气味还在。
周远山也闻到了。他皱了皱鼻子,走到走廊里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回到护士站,表情有些困惑。
“可能是管道问题,”他说,“这栋楼太老了,下水道反味也不是第一次。”
林晚棠摇了摇头。她知道那不是下水道的味道。她在急诊科待了三年,闻过各种各样的气味——鲜血的腥甜、脓液的恶臭、烧伤皮肤的焦糊味、尸体腐败的甜腻味。她对自己的鼻子很有信心。
那股气味,是坟地的味道。
她很小的时候,外婆去世,母亲带她回乡下奔丧。下葬那天刚下过雨,泥土湿漉漉的,棺木被缓缓放入墓穴时,翻起的泥土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潮湿的、阴冷的、带着腐朽植物和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气息。那种气味她只闻过一次,但一辈子都忘不了。
就是刚才那种气味。
“你太累了,”周远山说,语气温和但坚定,“连续六个夜班,铁人也扛不住。明天我跟护士长说,给你调两天休息。”
林晚棠想反驳,但周远山已经弯腰帮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笔,塞回她手里。他的手掌干燥温暖,让林晚棠恍惚间觉得刚才看到的一切可能真的只是幻觉——过度疲劳引发的幻觉,医学上有明确的解释。
她重新坐下来,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用力握了握笔,在交班本上写下十五床的生命体征:心率42,血压85/50,血氧89%。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的字完全不一样。
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根坏掉的灯管,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风平浪静。
凌晨三点,林晚棠去查房。她带着手电筒,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检查病房。大多数病人都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平稳。只有七床的老太太还醒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她患的是阿尔茨海默症,经常整夜不睡,自言自语。
林晚棠帮她掖了掖被角,老太太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姑娘,”老太太的声音沙哑而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今晚别走走廊。”
林晚棠愣了一下。“怎么了,奶奶?”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而空洞,但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她盯着林晚棠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来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走走廊,数人头,找替身。”
“谁来了?”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松开了林晚棠的手腕,重新躺回枕头上,眼睛又变得浑浊而空洞,嘴里重新开始含混不清的念叨。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老太太的五个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已经开始发青。
她退出七床的病房,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面凸面镜。
镜子里只有她自己。
林晚棠回到护士站,周远山已经彻底醒了,正在喝一杯浓得发苦的咖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老太太的话告诉了他。
周远山放下咖啡杯,表情有些微妙。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知道七床老太太的病史吗?”
林晚棠摇头。
“她年轻的时候是殡仪馆的化妆师,干了三十年。”周远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据说她见过很多……不该看的东西。后来得了阿尔茨海默症,反而越来越严重,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上个月她还跟我说,太平间的冷柜里有个人在敲盖子。”
林晚棠没有说话。
“别放在心上,”周远山拍了拍她的肩膀,“病人嘛,大脑退化,出现幻觉很正常。”
“那我的幻觉呢?”林晚棠问,“我的大脑也退化了吗?”
周远山被噎住了,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什么有说服力的话。他只是叹了口气,说:“总之,你注意休息。”
凌晨四点,林晚棠去给十五床的老爷子量血压。
她推开病房门,发现老爷子的姿势变了。之前他一直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个规规矩矩的遗体。但现在他的头歪向一侧,面朝窗户,眼睛半睁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林晚棠走过去,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注意到窗户的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有人在窗户内侧呵了一口气。水雾上有一个模糊的痕迹,像是指尖划过的印记。
她凑近看了一眼。
那个痕迹看起来像是一个字,歪歪扭扭的,笔画很简单。她辨认了几秒,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那是一个“走”字。
林晚棠猛地拉开窗帘,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病房里沉闷的气味。她探出头去看了看楼下——
她关上窗户,重新拉好窗帘,转身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还是那个姿势,头歪向窗户,嘴角微微上翘。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完全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而灰白,瞳孔已经散开,像两颗失去光泽的玻璃珠。林晚棠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搏动。她又摸了摸他的手腕,冰凉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尸斑。
老爷子走了。
林晚棠站在床边,看着老爷子的脸。他嘴角那个微微上翘的弧度,此刻看起来不像是微笑,而像是一种满足——一种终于等到什么东西的满足。
她按下床头铃,通知值班医生。周远山两分钟后赶到,确认了死亡时间——凌晨四点零八分。他打电话通知了家属和太平间,然后帮林晚棠一起给老爷子做最后的护理:拔掉输液管,擦净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整个过程,林晚棠都一言不发。她的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窗户玻璃上的水雾,和那个歪歪扭扭的“走”字。
四点三十分,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来了。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推着一辆不锈钢担架车。他们把老爷子的遗体抬上担架车,用白布盖好,然后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推去。
担架车经过护士站时,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林晚棠看着那辆远去的担架车,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推车的两个人,走路的姿势不太对。
他们的步伐异常整齐,每一步的幅度、节奏完全一致,像是被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着。而且他们的影子——走廊顶灯在他们脚下投出短短的影子,但林晚棠注意到,那两个影子的形状有些奇怪,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影子里面向外渗透。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担架车消失在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一切归于平静。
林晚棠低头继续写护理记录,但她的笔再次停在了纸面上。
她想起了七床老太太的话。
“他们来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来。走走廊,数人头,找替身。”
每年这个时候——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农历七月十四。
明天是鬼节。
二、旧档
天亮之后,林晚棠下班回家。
她租住在医院附近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步行大约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但今天早上,她觉得这条路格外漫长。
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灭,发出昏黄而疲惫的光。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晨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几片,落在潮湿的人行道上。她踩着一片落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被她踩碎了,但碎片的形状很奇怪,像一只蜷缩的手。
林晚棠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她没有洗澡,也没有吃东西,直接倒在床上。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像一只沉重的手掌,把她按进了睡眠的深渊。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上。走廊两侧是无穷无尽的门,每扇门都一样——灰色的,没有把手,也没有门牌号。走廊没有尽头,她朝前走了很久,始终看不到出口。
她回头,发现来路也不见了。
前后都是无尽的灰色走廊和灰色的门。
然后,那些门开始打开。
不是全部打开,而是一条缝——每扇门都开了一条缝,刚好容得下一只眼睛。林晚棠能感觉到那些门缝后面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她,那些目光冰冷而潮湿,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她想跑,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所有的门缝里同时传出来,像是无数张嘴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走——走——走——”
那个声音拖得很长,像风穿过空旷的走廊。林晚棠猛地转过身,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扇门——这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它是红色的,鲜红鲜红的,像刚涂了一层血。
红门缓缓打开,门后是一片漆黑。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破茧而出。
林晚棠拼命挣扎,终于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浑身都是冷汗,睡衣贴在背上,冰凉黏腻。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上午十一点。
她睡了将近六个小时,但感觉像完全没有休息过。头痛欲裂,眼眶发酸,嘴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又是那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晚棠起床洗了个澡,水温调到最高,滚烫的水浇在身上,才勉强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她擦干身体,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时,无意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裂,看起来像大病初愈。她凑近镜子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的瞳孔有些异常——两只眼睛的瞳孔大小不一样,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
这是交感神经紊乱的症状,通常由极度疲劳或严重压力引起。她作为一名医护工作者,当然知道这一点。但知道归知道,那种不安感还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漱了口,走出浴室,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周远山发的:
“晚棠,你今天休息,好好睡一觉。对了,你昨天值班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十五床的护理记录本?家属今天早上来收拾遗物,说老爷子的搪瓷杯不见了,问是不是我们收起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你记得放哪了吗?”
林晚棠愣住了。
那只搪瓷杯——她记得很清楚。昨天晚上她查房的时候,那只杯子还摆在床头柜上,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里面插着一支落满灰的塑料花。她确定自己没有动过那只杯子。
她回复道:“我没动过,昨晚还在床头柜上。”
周远山秒回:“奇怪,家属说不在。算了,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能老爷子生前送人了。”
林晚棠放下手机,心里却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隐约觉得那只杯子的消失和昨晚发生的事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但她抓不住那个连接点。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昨晚的画面——凸面镜里的人影、窗户上的“走”字、七床老太太的话、推担架车那两个男人整齐的脚步声。
下午两点,她终于忍不住了,起床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医院。
她没有去急诊科,而是去了行政楼。行政楼在医院的最深处,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这栋楼据说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最初是医院的太平间和解剖室,后来医院扩建,太平间搬到了新楼的地下一层,这栋楼就改成了行政办公区。
但林晚棠知道,这栋楼的负一层并没有被完全废弃——那里还保留着一些旧的档案资料,包括医院的死亡记录。
她想查一件事。
行政楼的楼梯间阴暗而狭窄,日光灯管只有一根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林晚棠沿着楼梯下到负一层,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走进了一条低矮的走廊。走廊的天花板很低,她伸手几乎能够到,头顶上是一排裸露的管道,有些管道的外壁裹着一层白色的石棉保温层,有些已经破损,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管。
档案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门是铁皮做的,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A4纸,打印着“档案室”三个字。门没有锁,林晚棠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房间内部。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面墙上都是铁皮文件柜,柜子上贴着年份的标签。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文件夹,落着厚厚的灰。
林晚棠找到贴着“2020-2024”标签的文件柜,拉开了抽屉。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袋,每个袋子上写着年份和月份。她翻到今年的档案袋,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死亡记录。
每一份记录都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死者的姓名、年龄、住院号、死亡时间、死亡原因等信息,右下角有主治医生和护士的签名。林晚棠一页一页地翻看,找到了十五床老爷子的记录——李德厚,男,78岁,胰腺癌晚期,死亡时间2024年8月17日04:08,确认医生周远山,确认护士林晚棠。
一切都很正常。
她正准备把记录放回去,忽然注意到档案袋里还有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潦草而古旧,像是很多年前的东西。她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没有标题,只有一排排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名单上的名字很多,林晚棠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四五十个。日期从2000年开始,一直到2024年,几乎每年都有几个。
她注意到一个规律——名单上的日期都集中在农历七月。
七月十四、七月十五、七月十六。
林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名单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张的质地很奇怪,不像普通的打印纸,而像是一种粗糙的、发黄的草纸,摸起来有一种潮湿的涩感。
她正要把名单放回去,忽然在名单的最底部看到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划掉了,用黑色墨水画了一条粗重的横线,但透过横线,她依稀能辨认出那几个字。
林晚棠。
她的名字。
日期是2024年8月17日——也就是今天。
林晚棠的手猛地一抖,名单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她看到名单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发生了变化——那条黑色横线正在慢慢变淡,像墨水在纸上褪色,名字重新显露出来。
林晚棠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后面的日期不是8月17日,而是另一个日期——
农历七月十五。
明天。
她扔下名单,转身跑出了档案室。铁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她一路跑上楼梯,冲出行政楼,站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地喘气。阳光照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温暖。她浑身上下都是冰凉的,从皮肤凉到骨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远山发的消息:
“晚棠,你猜怎么着?十五床老爷子的搪瓷杯找到了。就在床头柜上,一直就在那儿。家属说之前没看到,大概是眼花了。对了,杯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你要不要来看看?”
林晚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打字。
她想说“不”,但她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打出了一个字:
三、纸钱
林晚棠回到急诊科时,周远山正在护士站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就是十五床老爷子那只,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里面插着一支塑料花。但塑料花的位置变了,之前是插在杯子正中间的,现在歪向一侧,像是被什么东西碰歪了。
杯子里还有一张纸条,对折了两次,塞在杯底。周远山用镊子把纸条夹出来,展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手在发抖的人写的。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南城西郊凤凰山陵园,13区,24排,7号。
“这是什么意思?”周远山问。
林晚棠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地址,脑子里嗡嗡作响。13区,24排,7号——这个数字组合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13、24、7,加在一起是44,而44在中文里谐音“死死”。
“我问了老爷子的家属,”周远山继续说,“他们说老爷子生前从来没有去过凤凰山陵园,也不认识任何葬在那里的人。这个地址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纸条是怎么来的?”
“家属说不知道。他们来收拾遗物的时候,杯子里什么都没有。后来他们去办死亡证明,回来之后杯子就多了这张纸条。中间大概隔了半个小时。”
“那半个小时里,谁进过病房?”
周远山摇头。“我调了监控,走廊的摄像头在凌晨四点零三分的时候出了故障,一直到四点四十五分才恢复。整整四十二分钟的空白。”
“四点零三分——”林晚棠喃喃道。
“怎么了?”
“老爷子是四点零八分走的。”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监控故障是常有的事,那套系统用了七八年了,三天两头出问题。”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合每天都在发生,”周远山的语气很平静,“但如果我们把每一个巧合都归结为超自然现象,那我们干脆别当医生了,去当神婆算了。”
他的话带着几分调侃,但林晚棠听出了底层的认真。周远山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手术刀和CT片才是他的信仰。他不信鬼,不信神,不信任何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林晚棠以前也是。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我要去一趟凤凰山陵园,”她说。
周远山皱了皱眉。“去那儿干嘛?”
“我想看看13区24排7号到底是什么。”
“一个地址而已,也许是谁的恶作剧。老爷子生前得罪了什么人,或者他的子女跟别人有纠纷——”
“周医生,”林晚棠打断了他,“名单上有我的名字。”
周远山愣住了。“什么名单?”
林晚棠把她在档案室看到的事情说了一遍。说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日期是农历七月十五时,周远山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凝重。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确定。”
“那个名单……你拍下来了吗?”
“没有,我当时太慌了,扔下就跑出来了。”
周远山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值班吗?”
“我跟护士长说一声,调个人替我。”他顿了顿,“如果那个名单上真的有你的名字,我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去面对这件事。”
林晚棠看着他,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他们驱车前往凤凰山陵园。
陵园在南城西郊,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公里。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公路,两旁的城市景观逐渐被农田和山林取代。天色渐渐暗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
周远山开车,林晚棠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张纸条。车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两旁的树疯狂摇摆,落叶像雨点一样砸在挡风玻璃上。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林晚棠忽然问。
“农历七月十四,”周远山说,“鬼节的前一天。”
“你信吗?”
“信什么?”
“鬼节。”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我是医生,我见过太多死亡。死亡就是心跳停止、脑电波归零、身体逐渐冷却。没有什么灵魂,没有什么 afterlife。人死了就是死了,就像一台关机的电脑。”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来?”
周远山没有回答。他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晚棠注意到他的指关节发白了——他在紧张。
凤凰山陵园建在一座矮山的南坡上,坐北朝南,据说风水极好。陵园的大门是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凤凰山陵园”五个金字,牌坊两侧各有一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涂成了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把车停在牌坊外面的停车场,下车步行进入陵园。停车场里只有寥寥几辆车,大多是面包车和皮卡,车身上印着殡葬服务的广告。
陵园内部比林晚棠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座微缩的城市。墓碑之间的过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铺着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他们沿着主路往上走,寻找13区。陵园的区域划分并不规则,1到5区在山脚,6到10区在山腰,11到15区在山顶。他们爬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13区的指示牌。
13区在山顶的东侧,是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四周被柏树包围。这个区域的墓碑比品也很少,偶尔能看到几束枯萎的花和几个发霉的水果。
他们找到了24排。
这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过道,两侧各有一排墓碑。24排的墓碑数量不多,大约只有二十个左右,每个墓碑之间间隔一米五。他们从1号开始数,一直数到7号。
7号墓碑在一棵柏树磨。碑上的字迹很浅,像是被风雨侵蚀了很久。林晚棠蹲下来,凑近去看碑文。
碑上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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