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霜岸漕船凝晓雾 高台王爷整粮纲(1/2)
霜降已过三朝,京城的清晨便彻底浸在了寒凉里。一夜霜华落满街巷,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泛着冷冽的湿白光晕,远远望去,竟似铺了一地碎裂的羊脂玉,踩上去咯吱作响,凉意顺着靴底直窜入骨髓。西直门外的漕运码头,却偏生逆着这初冬的萧索,蒸腾着比盛夏三伏天更盛的喧腾气浪,将薄霜与晨雾都搅得躁动起来。
上百艘漕船挤挤挨挨地泊在码头水域,乌篷相接,船帆未张,却在朦胧的晨雾中蜿蜒舒展,首尾相衔长达数里,活脱脱一条蛰伏于水雾中的巨龙。每艘船头都悬着一盏朱红灯笼,昨夜的烛火尚未燃尽,昏黄的光晕在乳白的雾霭里慢慢晕开,层层叠叠,像巨龙身上缀着的千百只未眠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清晨的忙碌。船身两侧,被水浸润的木色深褐发亮,偶尔有水滴顺着船舷滑落,坠入冰冷的河水,溅起细小的涟漪,在雾中荡开一圈圈淡影。
码头的青石板地上,早已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水汽、米糠与汗味,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出一种鲜活而粗粝的气息。漕运衙门的差役们穿着藏青色公服,腰间挂着铜制腰牌,在船与岸之间来回穿梭,嗓门喊得嘶哑却依旧洪亮。
“第一百二十三船,松江府上等白米八百石,颗粒饱满,无掺假,验讫!”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吏站在验货台旁,左手捧着泛黄的账本,右手握着毛笔,笔尖在墨砚里蘸了蘸,迅速在账本上勾划一记,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般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他身旁的另一个小吏,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噼啪作响的声浪此起彼伏,清脆得像是在清点一场大捷后的战利品,每一声都透着沉甸甸的富足。
“第一百二十四船,湖广贡品级香米六百石,米香纯正,无霉变,验讫!” 又一声吆喝穿透晨雾,紧接着是麻袋与木板碰撞的闷响。从卯时初刻到巳时过半,短短两个时辰,已有七千石粮食顺利入库。码头上临时搭建的粮仓早已堆得满满当当,鼓鼓囊囊的麻袋层层叠叠,堆成了几座巍峨的小山,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底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呻吟,仿佛随时会不堪重负。
脚夫们是码头最鲜活的风景。他们大多赤着黝黑的膀子,古铜色的肌肤在晨雾中泛着油光,肩头搭着一条早已被汗水浸透、泛黄发硬的汗巾。每个人都扛着近百斤重的米袋,麻袋的绳索深深嵌入肩头的皮肉,勒出一道道红痕。他们弓着腰,步子沉稳而蹒跚,一步一喘,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团,迅速消散。此起彼伏的号子声震彻云霄,带着原始的力量感:“嘿哟——起!嘿哟——走!嘿哟——稳!嘿哟——进!” 雄浑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船只的摇晃声、算盘的噼啪声,在晨雾中久久回荡。汗水顺着他们结实的脊梁往下淌,汇成小溪,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寒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远远望去,竟像是蒸笼里刚出炉的馒头,冒着氤氲的白气。
码头东侧的望楼上,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漕运码头的景象尽收眼底。赵宸身着一件深青色暗纹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暗金云纹,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泛着低调而华贵的光泽。他身形挺拔,如松如柏,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码头的每一个角落,从忙碌的脚夫到清点账本的小吏,再到漕船上悬挂的灯笼,任何一个细微的细节都未曾逃过他的视线。他的面容冷峻,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仿佛这喧嚣的码头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盘布局精妙的棋局。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着新任漕运总督孙文礼。这位由太子举荐的中年官员,身着一身藏蓝色官袍,官袍的领口已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脖颈上。他脸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被望楼上的寒风冻出来的,还是因心中的忐忑与不安而渗出的。他微微躬身,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赵宸的背影上,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与敬畏。
“王爷,按眼下这个进度,今日之内,至少能有两万石粮食入库。” 孙文礼斟酌着词句,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试探,“遵照陛下旨意,十日之内需运入二十万石粮食,照此情形……照此情形来看,应该……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到最后,语气微微有些迟疑,下意识地抬眼望了望赵宸的背影,见他没有回头,心中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赵宸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下方繁忙的码头,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孙总督,这些入库的粮食,能直接运往京畿各仓的,有多少?”
孙文礼闻言一愣,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慌乱,他愣了愣神,才连忙回道:“这……这按照旧例,漕粮运抵码头后,需先转运至通州粮仓进行分拣、晾晒,再分批次运往京城各仓……”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赵宸的神色,见他依旧背对着自己,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