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秋云压城漕运滞 暗账惊心弊政生(1/2)
九月初三,节近重阳,京城却无半分登高望远的清朗。天色自破晓便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灰蒙,厚重的云层低垂如幕,像是一块吸饱了水汽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皇城的琉璃瓦上,压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上,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凝滞的湿冷。风裹着秋寒,顺着城墙的垛口钻进来,掠过漕运衙门的飞檐,卷起檐角垂落的枯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低啜泣。
漕运衙门的议事厅内,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摇曳不定,跳跃的火苗将四壁悬挂的《大胤漕运图》映得忽明忽暗。那幅图卷早已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墨迹也有些晕染,三千余里运河水道在昏黄的光晕中蜿蜒曲折,像是一条即将干涸的巨蟒,透着几分腐朽的沉暮之气。厅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墨香、霉味与炭火气息的味道,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实质。
长桌横贯厅中,桌面铺着一张巨大的运河舆图,乃是上等绢帛所制,质地柔韧,色泽尚新。舆图之上,从江南杭州的烟雨水乡,一路向北蜿蜒,经苏州、扬州、淮安、济宁,直至通州码头,三千余里水道脉络清晰,沿岸的城镇、渡口、堤坝标注得密密麻麻。最触目惊心的,是舆图上星罗棋布的红点——四十七处税关,十二道船闸,每一个红点都用朱砂细细勾勒,像是一颗颗盘踞在大胤漕运命脉上的毒瘤,狰狞而刺眼。
孙文礼站在长桌左侧,身着一身藏青色的从四品官袍,领口袖口的补子已经有些褪色。他年近五十,鬓角已染秋霜,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中带着几分常年身居低位的谨小慎微。此刻,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着,轻点在舆图上淮安段的河道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与惶恐:“靖安王殿下请看,自淮安以北,运河水位已降至历年同期最低。前月以来,江南一带雨水稀少,上游各州府又有豪绅大户私自截水灌田,致使下游水量锐减。大型漕船吃水深达丈余,如今河道浅处仅余三尺,根本无法通行。即便即刻征调民夫疏浚河道,清理淤泥,至少也得半月以上方能通航。依下官之见,不若暂且改走海路,虽有风浪之险,且航程较运河远了三成,但总好过漕粮堵在扬州,寸步难行,最终导致京城粮道断绝啊!”
“海路?”一声冷厉的嗤笑陡然响起,打断了孙文礼的话。张显猛地拍案而起,他身着武职正四品的绯色官袍,腰间佩着一柄制式长刀,铁甲靴重重踏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整个议事厅都仿佛微微一颤。“孙大人倒是说得轻巧!你可知道如今东海倭寇何等猖獗?上月,三艘从琉球返航的商船,就在舟山群岛附近被倭寇劫了!船上货物被洗劫一空,船员三十余人尽数被斩首,头颅被挂在礁石上,晒了三日三夜,直至皮肉焦枯,成了面目狰狞的干尸!”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武将特有的粗犷与暴戾,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落在众人的官帽与衣袍上。“漕粮乃是京城数十万百姓的救命粮,更是宫中大内、六部九卿的供给根本!你让漕粮走海路,一旦遭遇倭寇,或是遇上风暴,船毁粮沉,后果谁来承担?是想让京城百姓饿着肚子吃海风,还是想让我等提着脑袋去面圣?”
张显双目圆睁,怒视着孙文礼,眼中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他本是行伍出身,靠着镇压流民有功才得以调任漕运衙门,性子急功近利,又素来瞧不上孙文礼这种只会纸上谈兵的文官,此刻更是毫不留情地驳斥,语气中满是嘲讽与不满。
赵宸立于长桌尽头的舆图之前,身形挺拔如松,一袭玄色王袍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深沉的光泽。王袍的袖口与衣摆处,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每一针每一线都极尽精巧,在昏黄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与河道线条上,神色平静得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厅中两人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只是一尊立于风暴中心的石像,沉默而威严。
自他接任漕运总督一职,至今已有半月。这半月来,漕运衙门的效率低得令人发指,种种弊端更是暴露无遗。孙文礼为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凡事畏首畏尾,无论大小事务都要八百里加急请示太子,生怕担上半点责任,往往错失最佳处置时机;而张显则恰恰相反,性子急躁,急功近利,只想着尽快做出政绩,好向皇帝邀功请赏。他只顾着在自己管辖的河段堆集民夫抢修船闸,今日挖三尺河道,明日又填五尺堤坝,全然不顾整体漕运的调度与衔接,所作所为不过是做给皇帝看的表面文章。
两人一个求稳,一个求快,一个依附太子,一个背靠军方,互相掣肘,彼此拆台,将偌大的漕运衙门搅得乌烟瘴气。结果便是,本该早已运抵京城的漕粮,如今依旧堵在扬州城外的运河之上,寸步难行,眼看着京城的粮库日渐空虚,人心惶惶。
就在这时,厅外忽然起了一阵急风,猛地吹开了半掩的窗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老旧的木门在风中呻吟。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剧烈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却又带着几分呜咽的声响,穿透窗棂传入厅内,为这沉闷的氛围更添了几分诡异与压抑。
赵宸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扫过厅中面红耳赤的孙文礼与怒气冲冲的张显。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平淡,却仿佛有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嘈杂与争执,让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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