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衣柜里的挣扎(2/2)
而明天,苏婉清,那个美丽、冷静、疏离又神秘的校花,要带她去的,是寻找“合身的、中性或偏女性基础款”的衣服。
那意味着她要站在明亮的、无处遁形的试衣镜前,赤裸裸地直面这具变得陌生、柔软、让她感到羞耻和恐惧的身体;意味着她要学着用另一种完全陌生的姿态走路、说话,把自己硬生生塞进一个全新的、名为“普通内向女生”的壳里,去扮演一个她毫无概念的角色。
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水的、冰冷沉重的棉花,堵得她喘不过气,又闷又痛。
她猛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冲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
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邻居家窗户反射进来的一点微弱、惨白的光线,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边缘已经泛黄、水银剥落露出黑色斑块的旧镜子。
镜子里的人影模糊不清,扭曲变形,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肩膀似乎比以前单薄圆润了许多,脖颈的线条显得更加纤细脆弱,脸颊原本略显硬朗的棱角也柔和了,带上了模糊的弧度。
她像是被蛊惑一般,凑近那面冰冷的镜子,手指颤抖地、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好奇,轻轻摸上自己的脸。
皮肤触感异常光滑细腻,少了以前那种属于青春期男生的、微微的油腻和粗糙感。
手指划过下颌线,那里的线条也不再分明。
眼睛……因为刚才一阵剧烈的情绪波动,眼眶有些发红,在模糊的光线下,看起来湿漉漉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脆弱感。
这镜子里的人……真的是他吗?
那个曾经在夏日午后灼热的篮球场上,穿着汗湿的背心和磨破边的短裤,浑身沾满汗水和尘土,和张强、李铭他们为了一个篮板球争抢得面红耳赤、胳膊上青筋暴起的七鱼?
那些充满阳光、汗水和吼叫的记忆,此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汽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仿佛是上辈子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事情。
她猛地拧开老旧的水龙头,生锈的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啦啦地涌出。
她双手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冰冷的水流强烈地刺激着面部敏感的神经,让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寒噤,头脑却似乎清醒了一瞬。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脸颊和黏在额前的发梢不断往下滴落,砸在斑驳的陶瓷洗手池里,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轻响。
她怔怔地看着水池里汇聚又顺着漩涡流走的小小水涡,突然想起了昨晚那几颗违背重力、诡异漂浮起来的水珠。
一种更深的、源于存在本身的茫然和虚无感,像冰冷的深海巨兽,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一个需要时刻隐藏身体变化、小心翼翼维持虚假身份、还要提心吊胆控制体内莫名力量的……不人不鬼的怪物?
这一夜,七鱼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身下廉价的床单被她烦躁地揉搓得皱成一团,像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那道永远无法完全合拢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随着时间流逝而缓慢移动的、昏黄的光带,像一条监视着她的、沉默的眼睛。
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车辆飞速驶过的沉闷呼啸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如同她无法平静的思绪。
她一会儿想到明天要面对苏婉清那审视的目光,要走进那些灯光雪亮、挂满女装的店铺,胃里就一阵翻滚紧缩,冷汗涔涔;一会儿又想到如果固执地维持现状,可能下一秒就会被周围敏锐的目光拆穿,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便觉得四肢冰凉,如坠冰窟。
两种恐惧交织撕扯,直到后半夜,天色开始泛起灰白的微光时,她才在极度的身心疲惫中,迷迷糊糊地陷入浅眠,睡眠很浅,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无尽的坠落感和冰冷海水的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