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佛影难渡 猫隐长安(1/2)
珞珈山的晨雾似一匹被揉碎的素绢,漫过紫竹林的梢头,将每一片狭长的柳叶都裹上了层朦胧的白。东方天际漏出的第一缕曦光,穿透云雾时被滤得柔和,在竹叶上凝结的露珠里折射出细碎的金边,像是撒了一把碎钻,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蜿蜒向莲台深处。
观音菩萨端坐九品莲台之上,羊脂玉净瓶斜倚在莲座旁,瓶中杨柳枝低垂,三片嫩绿的柳叶垂着晶莹的露珠,欲滴未滴。她一身月白僧衣,衣袂上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双目微阖时,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眉宇间萦绕着千年不化的慈悲,却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凡人难察的无奈,仿佛能看穿三界六道所有的因果纠缠。
莲台之下,猪八戒依旧双膝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那身宽大的僧袍沾满了尘土与草屑,腰间的九齿钉耙斜斜靠在一旁,耙齿上还残留着些许妖气凝结的黑斑。自从师父被白骨精掳走,大师兄又被逐出师门,沙师弟守着行李在原地焦急等待,他便一路驾着云头赶来珞珈山求援,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满心都是惶急与自责。
“菩萨……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师父吧!”八戒的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得石板微微发颤,“那白骨精实在厉害,大师兄不在,俺老猪实在护不住师父……都怪俺,当初没能拦住师父逐走大师兄,要是悟空在,师父也不会遭此大难……”
观音菩萨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八戒身上,那眼神温和却带着穿透力,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有的愧疚与不安。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似清泉击石,又似松涛过谷,带着千年的沧桑与悲悯,漫过整个紫竹林。
“八戒,莫要自责。”菩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八戒耳中,“金蝉子这一难,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也是他修行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话音刚落,观音菩萨抬手轻拂,羊脂玉净瓶微微倾斜,一滴澄澈的甘露从瓶口滴落。那露珠在半空中骤然放大,化作千万缕清冽的佛光,每一缕光丝都如蚕丝般纤细,却蕴含着净化万物的无穷力量。光丝之中,一片嫩绿的杨柳叶缓缓舒展,随着佛光一同朝着下界白骨洞的方向飘去。
佛光所过之处,云层自动退散,妖风瞬间平息。下界那座缭绕着浓重妖气的荒山,原本黑雾弥漫,遮天蔽日,连阳光都无法穿透。当佛光抵达山脚时,黑雾如遇沸水般滋滋作响,迅速消融,露出山下那座阴森恐怖的白骨洞。洞口由无数根人骨堆砌而成,骷髅头的眼眶中闪烁着幽绿的鬼火,洞口缠绕的黑色妖气凝结如实质,化作一条条毒蛇猛兽的形状,嘶吼着想要阻拦佛光。
但那清冽的佛光何等厉害,不过片刻便将妖气毒蛇撕得粉碎,洞口的白骨禁制在佛光的照耀下寸寸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洞内深处,白骨精正身着一袭惨白的罗裙,手持白骨拂尘,站在被白骨锁链捆缚的唐僧面前。
唐僧被绑在一根巨大的白骨柱上,手腕脚踝处的白骨锁链深深嵌入皮肉,勒出的淤痕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那是妖气侵入血脉的征兆。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原本清亮的眼神此刻满是恐惧与绝望。刚才与白骨精周旋时,他不慎中了对方的妖毒,此刻浑身酸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金蝉子,你就安心受死吧。”白骨精的声音尖细刺耳,带着浓浓的怨毒,“你前世是十世修行的好人,肉身堪比唐僧肉,吃了你,我便能修为大增,长生不老,再也不用受这轮回之苦!”她手中的白骨拂尘轻轻一挥,拂尘上的骨丝化作尖锐的骨刺,朝着唐僧的心口刺去。
就在此时,千万缕佛光骤然涌入洞内,如潮水般将整个洞穴填满。白骨精脸色剧变,惊叫一声,手中的白骨拂尘瞬间寸寸断裂,骨丝化作飞灰飘散。她那具由无数枯骨拼凑而成的身躯,在佛光的净化下剧烈颤抖,身上的妖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她痛苦地嘶吼着,想要挣扎逃离,却被佛光牢牢困住,最终在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化作一堆真正的枯骨,散落在地,再无半分妖气。
唐僧浑身一软,白骨锁链随着白骨精的消亡而化作粉末,他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劫后余生的恐惧与对悟空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紫黑色的淤痕,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悟空三次棒打白骨精的场景,浮现出悟空被他赶走时那双满是失望与委屈的眼睛,浮现出自己亲手写下贬书时的决绝。
“悟空……为师错了……”唐僧喃喃自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的尘土中,晕开一小片湿痕。
“金蝉子。”一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洞内响起,观音菩萨的法相缓缓显现,立于唐僧面前,依旧是那副慈悲模样。
唐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不顾身上的伤痛,对着观音菩萨重重拜倒:“弟子……多谢菩萨搭救之恩。若不是菩萨,弟子今日必死无疑。”
“救你的,并非贫僧。”观音菩萨看着他,目光如镜,照见他心中所有的悔恨与愧疚,“是悟空当年三次棒打,破了那妖孽的根基,让她无法完全炼化妖气;今日这一滴甘露,不过是解你眼下之围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当初执意赶走悟空,是因为被妖术蒙蔽了双眼,还是因为心中本就对他有所猜忌?你口口声声说要普度众生,却连自己身边最忠心的徒弟都无法信任,这样的你,如何能取得真经,修成正果?”
唐僧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泪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弟子……明白了。弟子不该被表象迷惑,不该不信悟空的火眼金睛,不该一时糊涂将他赶走……求菩萨,求菩萨带弟子去找他,弟子要亲自向他认错,求他原谅!”
观音菩萨默然片刻,袖袍轻轻一卷,一朵祥云自唐僧脚下升起,将他稳稳托起。“罢了,你既有悔改之心,便随贫僧去一趟灵台方寸山吧。悟空,此刻正在那里。”
话音落,祥云载着唐僧,跟着观音菩萨的法相,一同冲出白骨洞,朝着那隐匿于三界缝隙中的灵台方寸山飞去。一路上,唐僧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心中满是忐忑与期盼。他不知道悟空是否还愿意原谅他,不知道那个曾经对他忠心耿耿的徒弟,是否还愿意跟他一起踏上西行之路。
灵台方寸山,三星洞前,云海翻腾,如怒涛拍岸,又似万马奔腾。云雾之中,阴阳二气交织流转,时而化作青龙盘旋,时而化作白虎咆哮,演化出世间万物的生灭循环,透着无穷的玄妙。
菩提祖师正负手立于崖边,一身玄白道袍在风中轻轻摆动,衣袂翻飞如流云。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平静如水,却又似藏着星辰大海,仿佛早已看穿了三界六道的所有变数,料到了今日会有访客临门。
当观音菩萨带着形容憔悴的唐僧按下云头,落在三星洞前的平台上时,菩提祖师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菩萨驾临,贫道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祖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抚平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观音菩萨微微躬身还礼:“祖师客气了。贫僧此来,并非为了自身之事,而是为了这取经人,也是为了悟空。”
唐僧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快步上前,对着菩提祖师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声音哽咽道:“祖师!弟子……弟子唐僧,恳请祖师开恩,让悟空随我回去继续西行取经吧!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不信他,不该赶他走,求祖师给弟子一个弥补的机会!”
菩提祖师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唐僧脸上。那目光太过深邃,仿佛能看穿他心中所有的想法,让唐僧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虚,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祖师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三星洞内,隐约能看到一盏青灯摇曳,灯下有一道身影正端坐案前,翻阅着竹简,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菩萨,金蝉子。”祖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悟空,是贫道接回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定格在唐僧惶急的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诘问:“是唐僧你,亲手写下贬书,将他逐出师门,弃如敝履。当初你赶走他时,何等决绝,何等无情?如今他刚脱离你的束缚,寻得一处安宁之地,你遇了险,便又巴巴地赶来,要他回去——金蝉子,你当悟空是什么?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护法?还是你取经路上一件趁手的兵器,可以随意丢弃,又在需要时随时取用?”
唐僧如遭重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摔倒。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祖师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刺中了他心中最隐秘的角落,让他无法回避自己当初的自私与武断。
“不,不是的……祖师,弟子从未将悟空当做兵器!”唐僧的声音带着哭腔,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弟子只是……只是被白骨精的妖术蒙蔽了双眼,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弟子心中,是真心将悟空当做徒弟,当做亲人的啊!”
“亲人?”菩提祖师向前一步,玄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五百年前,你将这顽劣猢狲从五行山下放出,给了他‘徒弟’的名分,却也给了他最紧的紧箍咒。你教他佛法,却也用佛法束缚他的天性;你让他护你西行,却从不肯真正相信他的火眼金睛,从不肯听他的辩解。他为你斩妖除魔,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你的猜忌与驱逐。”
祖师的目光扫过唐僧手腕上尚未消退的紫黑淤痕,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他是亲人,可你何曾真正理解过他?他本是天生石猴,无父无母,在花果山逍遥自在,当了几百年的美猴王。若不是为了求长生不老,他也不会漂洋过海,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我灵台方寸山学艺。他天性桀骜,向往自由,却为了你,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心甘情愿地戴上紧箍,护你西行。可你呢?你只看到他的顽劣,看到他的桀骜,却看不到他心中的赤诚与忠诚。”
“如今,是你不要他了。”祖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失望,“贫道将他带回他最初学艺之地,让他远离那取经路上的是非纠缠,有何不可?他是我的弟子,我接回我迷途的徒儿,天经地义。”
“可是祖师!”唐僧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反驳道,“您……您不也在五百年前,将他逐出师门,不许他提及您的名号吗?您既然也弃过他,为何如今却要指责弟子?”
话一出口,唐僧便后悔了。这是诛心之语,他不该用祖师曾经的决定来为自己的错误辩解。他看到菩提祖师的眼神陡然变得深邃,仿佛有星河流转其中,心中更是愧疚不已,连忙低下头,嗫嚅道:“弟子……弟子失言了,还望祖师恕罪。”
菩提祖师并未动怒,只是轻轻笑了笑,那笑意里却藏着无尽的苍凉与无奈。“是啊。贫道也曾弃他。”祖师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追忆与愧疚,“五百年前,他学成归来,大闹天宫,闯下弥天大祸。贫道将他逐出师门,不许他提及我的名号,一来是为了让他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二来也是为了护他周全。我以为,五百年的五行山压,足以磨平他的棱角,让他明白何为敬畏,何为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云海,仿佛看到了五百年前那个桀骜不驯的石猴,在三星洞内刻苦学艺的模样。“可我没想到,他本性难移,依旧是那个重情重义,却又容易被人误解的傻猴子。五百年后,他随你西行,本以为是他修行的机缘,却没想到,最终还是落得个被驱逐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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