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云坠惊变 王隐锋芒(1/2)
方寸山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并非寻常水汽,而是凝聚了此地千年灵脉精华的灵气所化。它们如拥有生命的乳白色绸带,慢悠悠地缠绕过每一级斑驳的青石阶,抚过泉边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覆着厚厚绒毯般青苔的顽石,最终,将孙悟空蜷缩如初生婴猴般的身躯也温柔地、却又带着几分湿冷地包裹起来。
往日里,这根根猴毛都该是璀璨夺目,仿佛自带阳光,能刺破一切阴霾。可如今,它们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灰,色泽暗淡,毫无生气,甚至有些打绺,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最触目惊心处,是他心口位置。那里,并非血肉模糊,反而隐隐透出一圈微弱的、混沌色的光芒,光芒中心,一颗似虚似实的莲子正在缓缓旋转——正是当年太上老君在他大闹天宫前,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塞进他口中的那颗混沌莲子。
彼时老君言道,此物可温养灵猴本源,固本培元。谁知后来五行山下五百年,虽磨了戾气,却也伤了根基,最要命的是如来一掌压碎了他得自女娲补天石的先天石壳。这混沌莲子,阴差阳错,竟成了连接他残存本源与这具后天修炼出的肉身的唯一脆弱纽带,亦是维持他性命不坠的最后依凭。
只是,这依凭的代价,太过惨烈。莲子每旋转一圈,都非滋养,而是一场酷刑。仿佛有亿万根无形无质、却锋锐无比的细针,自那莲子扎根的心口爆开,然后沿着每一根经络、每一条血管,向着四肢百骸疯狂穿刺、搅拌。那不是单纯的疼痛,更像是一种从生命最底层进行的、粗暴的撕裂和重组,将那些因本源破碎而濒临溃散的仙力,强行聚拢,又因无法真正融合而再次散开,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悟空的额角、鼻翼、乃至全身,都沁出细密的冷汗,不是热汗,而是虚脱的、冰凉的汗珠。它们汇聚成流,顺着他消瘦下去的颧骨滑落,滴答、滴答,砸进身下那泓原本清冽见底、映着方寸山倒影的泉水中。泉水被搅动,涟漪一圈圈荡开,水中的山影、树影、猴影,都变得支离破碎,如同他此刻的状态。
他半睁着眼,往日里金光四射、能上穷碧落下黄泉、洞穿一切虚妄的火眼金睛,此刻浑浊不堪,视线模糊得只能勉强聚焦在泉边一丛最普通的竹节草上。他甚至看不清草叶的脉络,只能看到草叶尖端悬挂的、将坠未坠的露珠。就连那露珠中折射出的、扭曲的方寸山轮廓,那微弱的光线,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这破莲子……磨磨蹭蹭的……”他从牙缝里挤出低骂,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倒不如……当年被老君那牛鼻子……直接扔进八卦炉里……烧个痛快……”
他尝试抬手,想用那曾经挥动如意金箍棒、搅动三界风云的手臂抹一把脸上的冷汗和油污,可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如同被无形的千钧重担压住,猛地一沉,无力地跌落下去,手背重重砸在身下冰冷的青石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周身的骨骼都在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每一寸筋肉都传递出酸软、剧痛和极度的疲惫信号。直到此刻,他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五行山下五百年,磨的是他齐天大圣的狂傲心性;而如今这本源之伤,磨的却是他孙悟空存在的根本,是连灵魂都在被一点点碾碎的痛苦。
就在这痛苦的煎熬几乎要将他的意识也吞噬时,一阵极其突兀的破空之声,悍然撕裂了方寸山清晨的宁静!
那不是仙家驾云时特有的祥和平稳之音,亦非妖物御风带来的腥臭戾气,而是一股清冽如万古不化的寒潭之水,凛冽如出鞘神兵锋芒的气息!这气息霸道无比,竟硬生生地、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直接撞开了菩提祖师布下的、守护方寸山不知多少岁月的玄奥结界!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响起,笼罩山峦的无形结界荡漾开肉眼可见的波纹,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巨石。周遭那浓郁如乳汁的晨雾,竟被这股外来气息逼得向两侧急速退散,让开了一条清晰的通道。
悟空被这动静惊动,勉强将眯缝的眼睁大了一些,费力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循着气息来源望去。
只见云端之上,一人卓然而立。身披锁子黄金甲,甲叶在渐亮的晨光下流淌着冷冽的光泽;腰束攒丝双穗绦,随风轻扬;面如冠玉,敷粉般白皙,唇若涂朱,一点猩红。额间一道坚痕,如同闭合的天眼,即便未曾睁开,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俯瞰众生的威严与锋芒。正是那灌江口显圣二郎真君,杨戬。
他肩头立着扑天鹰,黑羽如墨,鹰眼如电,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带着天生的警惕;脚边跟着哮天犬,此刻也不再是平日憨态可掬的模样,吐着舌头,却紧紧贴着主人的脚踝,喉间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
这位与孙悟空打了不知多少回交道,从封神战场到天庭争锋,亦敌亦友的杨戬,此刻脸上却不见平日的孤高与冷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那双总是蕴含着三分倨傲、七分淡漠的眸子,此刻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仿佛积郁着化不开的浓云。
“大圣。”
杨戬的声音穿透了距离,清晰地送入悟空耳中,不高亢,不激昂,却每个字都带着分量,砸在悟空混沌的意识里。
“你前师父唐僧,如今在车迟国,怕是有难。”
悟空听清了,心脏本能地一缩,但那缩紧带来的却是莲子更剧烈的旋转和针刺般的痛楚。他强行压下那瞬间涌起的异样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换了个更瘫软的姿势靠在石头上,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云端的杨戬,从喉咙里挤出有气无力、带着浓浓惫懒的哼哼:
“杨……杨小圣……呵呵……”他喘了口气,才继续道,“你睁开你那三只眼……好好瞧瞧……俺老孙现在这德行……半死不活,出气多……进气少……别说去救那老和尚……就是俺自己……能从这石头上爬起来……走出三步去……都算俺老孙……今天烧了高香……”
他顿了顿,似乎积累力气,才又嗤笑道:“再说……那车迟国……国王讨厌和尚……不是一天两天了……俺老孙当年……嗯,好像略有耳闻……那老和尚自己……不长眼,撞到人家刀口上……合该……合该有此一劫……这叫……因果报应,懂不懂?”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并非全然冰冷。那紧箍咒骤然勒紧、痛彻神魂的记忆;那老和尚几次三番念咒驱逐、不分青红皂白的怨怼;那十万八千里路上积攒的憋屈与无奈……种种情绪,并未随时间完全消散,反而如同沉渣,在此刻被搅动。听到“唐僧有难”四字,他那藏在厚厚猴毛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只是,这一切细微的反应,都被他完美地掩盖在了这重病孱弱、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绝不肯让杨戬窥见分毫。
杨戬眉头微蹙。他与这猴子相识相争数百年,彼此的手段、性子都摸得透彻。岂会听不出这猴子话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口是心非?若是平日,他或许会出言讥讽两句,但此刻,他更清楚悟空与唐僧之间那笔烂账,绝非简单的师徒情分或仇怨能概括,更不是他三言两语能够劝解或评判的。
他按下云头,落在泉边,走近两步,蹲下身,目光如炬,直接落在悟空心口处那团缓慢旋转、散发着不祥混沌光芒的莲子上。那光芒微弱却坚韧,仿佛在汲取着悟空最后的生命力。杨戬的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
“莫要逞强,也莫要过早下定论。我此前巡查南天门外,感应到车迟国上空的气数异常紊乱——绝非简单的妖道作祟那般简单。那股气息……很复杂,很诡异。有帝王龙气翻涌,却带着戾气;有佛门愿力残留,却缠绕着深重的怨念;更有一股……若有若无、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杀气潜藏其间!这般格局,绝非虎力、鹿力、羊力那三个不成气候的草妖能够搅动出来的。此事背后,恐有蹊跷。”
他凝视着悟空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脸,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你既口称无心去救唐僧,也罢。但随我前去车迟国看上一眼,确认虚实,总归无妨。若那唐僧果真罪有应得,或局势已无可挽回,我杨戬以显圣真君之名起誓,必定立刻送你回返方寸山,绝不停留片刻。如何?”
说罢,杨戬根本不给悟空再次拒绝的机会。他深知这猴子的别扭性子,有时就需要强硬的推动。只见他袖袍一挥,一股温和醇厚、却又沛然莫之能御的法力如同无形的云絮,瞬间将瘫在石头上的悟空轻柔却又坚定地包裹起来。
“哎?!杨戬你……”
悟空惊呼一声,只觉得身子一轻,已被那股力量带离了泉边青石。一道祥云自杨戬脚下自然延伸而出,稳稳托住了他虚弱的身躯。下一刻,祥云腾空,化作一道流光,风驰电掣般朝着车迟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悟空被裹在祥云之中,只觉周遭气流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本就虚弱不堪,此刻被高速带飞,更是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下意识地一手死死抓住身边凝实的云絮,另一只手则紧紧按着心口。果然,因为外界环境的剧变和自身的紧张,那混沌莲子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带来的刺痛感呈倍数增长,疼得他龇牙咧嘴,额上刚被风吹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却只能咬紧牙关,硬生生忍耐。
他偷偷抬眼,瞥向站在祥云最前端的杨戬。杨戬身形挺拔如松,黄金甲在高速飞行中熠熠生辉,扑天鹰收敛了双翅,稳稳立在他肩头,锐利的目光直视前方;哮天犬则趴在祥云边缘,似乎察觉到悟空的难受,偶尔还扭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蹭悟空的腿,像是在传递无言的安慰。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呼啸。杨戬显然心中急切,将祥云催动到了极致。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下方大地的景象便开始清晰起来,一座笼罩在异常氛围中的都城轮廓映入眼帘。
那便是车迟国国都。
远远望去,整座城池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灰蒙蒙的“罩子”所笼罩。虽然看上去已经摆脱了极度干旱的困扰,城墙内外也能看到些许绿意,但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却扑面而来。城墙上,依旧能看到大片大片干旱留下的龟裂痕迹和雨水冲刷形成的污渍,如同难以愈合的伤疤。城墙脚下,甚至还堆积着未及清理的、已经板结干裂的泥土。街道上的百姓倒是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少见笑容,眼神中带着一种长期的谨小慎微和麻木,仿佛时刻都在担心触怒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城市的中心,便是车迟国的皇宫。朱红色的宫墙高大巍峨,明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着耀眼却略显刺目的光芒,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威严。然而,这股威严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压抑,仿佛那金碧辉煌的宫殿深处,潜藏着什么噬人的猛兽。
祥云在杨戬的操控下,缓缓减速,最终悬停在了皇宫正殿上空不远处,离地约百丈,既能看清殿内情形,又不至于轻易被下方凡人察觉。
悟空强忍着不适,在杨戬的搀扶下,勉强在柔软的云絮上站定,低头向下望去。
正殿之内,景象清晰。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蟠龙金柱耸立,可见昔日的鼎盛。但细看之下,那些精美的雕刻上,似乎都蒙着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灰尘,像是许久未曾有人用心打理过这份辉煌。大殿尽头的龙椅之上,端坐着一人,身穿明黄色龙袍,正是车迟国国王。他的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龙椅下方,分立三人,正是国师虎力、鹿力、羊力。
虎力大仙身材最为魁梧,满脸横肉,此刻正声若洪钟地说着什么,语气急躁:“陛下!那批从东面寺庙抓来的僧人,昨日又趁看守不备,跑了三五个!依臣之见,这些秃驴贼心不死,若不施加严刑峻法,以儆效尤,只怕剩下的也会蠢蠢欲动,迟早坏了我们的大事!不如……干脆寻个由头,全部斩首示众,一了百了,以绝后患!”他边说边挥舞着粗壮的手臂,显得杀气腾腾。
国王抬了抬手,动作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势,轻易便压下了虎力的躁动。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落在龙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平稳,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斩不得。”国王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甚至透出窗外,飘上云端,“虎力国师,稍安勿躁。如今佛门在西牛贺洲虽势弱,被灵山诸事牵绊,看似无暇东顾,但终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焉知没有眼睛在暗中盯着?我等若公然大规模斩杀僧人,岂不是授人以柄,白白送上一个干预的借口?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自然消亡’,无声无息,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国师,继续道:“再者,那些僧人,眼下还有用处。城北新发现的矿脉,需要苦力深入开采;贯通南北的那条运河,淤塞严重,需要人力疏浚。这些又脏又累、危险重重的活计,不正适合他们吗?物尽其用,方为上策。”
鹿力大仙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附和,声音尖细:“陛下圣明,思虑周详,臣等不及。只是……”他话锋一转,露出担忧之色,“臣担心的是,日久天长,难免会有疏漏。那些僧人中,颇有几个硬骨头,油盐不进,宁愿被打死也不肯屈服。臣怕……怕他们暗中串联,或将此地真相传递出去,届时恐生变故。”
国王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冰冷的意味,却又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硬骨头?呵……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的骨头变软,或者,让他们的嘴永远闭上。不过……”
他话未说完,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极轻,却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沉的疲惫,有压抑的愤怒,甚至……还有一丝极其隐秘的、难以察觉的快意。
就是这声叹息,和那敲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时,在龙椅扶手上无意间掐出的一道浅浅印痕,被云端上强打精神观察的孙悟空捕捉到了!
悟空虽是病体支离,法力几乎全失,但那份天生地养、历经磨难锤炼出的敏锐洞察力仍在!下方国王的话语,三位国师的态度,结合他以往听闻的关于车迟国的零碎信息——三年恐怖大旱、僧人贪腐误国、三大国师求雨解围、继而尊道抑佛……这些碎片如同散落的珠子,在此刻被那声叹息和那个小动作瞬间串联起来!
一个大胆得令人心惊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划过悟空混沌的脑海!
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角,这个动作扯动了嘴角和脸颊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一双猴眼里,却闪过一抹极其隐晦的、带着戏谑和挑衅的光芒。他运起体内仅存的那一丝微弱气力,将声音凝练成一道无形的线,跨越空间,精准无比地、如同附耳低语般,传入了下方车迟国国王的耳中:
“哟——陛下这是为何事烦忧呐?莫非是觉得……那借刀杀人之计,用起来还不够爽利,心中仍有块垒难平?”
这话语,声音不大,却如同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车迟国国王的耳膜深处、乃至心神最深处,轰然炸响!
“!!!”
国王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他猛地抬起头,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和疲惫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猝然戳穿心底最隐秘角落的慌乱!甚至,在那双眸子的最深处,还有一抹一闪而过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他的目光如电,唰地一下射向云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扶手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剧烈凸起,变得一片煞白!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几乎失声低呼:
“你……你这猢狲……怎……怎会知晓?!”
这声变调的惊呼,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顿时惊动了下方的三位国师。虎力大仙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声震殿宇:“何人在此装神弄鬼?!给本国师滚出来!”
鹿力和羊力也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周身妖力隐隐波动。
云端上,杨戬也被悟空这没头没脑、却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弄得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悟空,扶着悟空手臂的手不由得松了几分力道,低声问道,语气充满了疑惑:“悟空?你……你此言何意?你如何知道这些?”
孙悟空见下方国王那如同见了鬼般的剧烈反应,心中那个大胆的猜测顿时坐实了八九分!他嘿嘿一笑,尽管身体虚弱得几乎要散架,却强撑着靠在柔软的祥云边缘,继续运转那细微的声音,但这次,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正殿的门窗,传入了下方每一个人的耳中,包括那三位惊疑不定的国师:
“俺老孙当然知道!陛下,你车迟国三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河床干裂得能塞进成年人的拳头,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般惨状,寡人陛下您,怕是夜夜入梦,都能清晰地再见吧?”
悟空的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锋利匕首,精准地刺向国王内心最深处的伤疤。国王的脸色,在悟空的话语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三年前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烈日灼烤着龟裂的大地,皇宫最深的水井也见了底,他这位一国之君,脱下龙袍,换上粗布衣裳,在群臣复杂的目光中,亲自步行至城外香火最盛的普陀寺,放下帝王的尊严,对着那些宝相庄严的僧人,一次又一次地磕头,许下重愿。
“你最初,是去求了城外普陀寺的僧人,”悟空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残酷的、揭开真相的力量,“那帮秃驴,表面上满口阿弥陀佛,悲天悯人,实则肚肠里全是贪婪算计!第一次,他们要了黄金万两,说是要修缮佛殿金身,以示诚心,你给了;第二次,他们要了珍珠玛瑙、珊瑚翡翠,说是要打造法器,供奉菩萨,沟通天地,你也咬牙给了;第三次,他们竟敢狮子大开口,要你将国库现存银两的三成直接交给他们寺里,美其名曰‘功德无量’,方能感动上苍!可结果呢?香火钱收了堆积如山,百姓的供奉被他们盘剥了一轮又一轮,那天上的雨,可曾见过一滴?!”
国王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些僧人的可恶嘴脸——他们披着最华丽的锦绣袈裟,吃着山珍海味,住着亭台楼阁,看着他这个九五之尊,眼神深处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贪婪,他甚至曾偶然听到有僧人私下嬉笑:“这昏聩君王,无才无德,合该受此磨难,不过是咱们普陀寺的钱袋子,不趁此机会多捞些,岂非对不起佛祖?”
“你心中积郁的那股怒火,那股屈辱,那股恨意,怕是比那引发大旱的旱魃之火,还要旺盛十倍!百倍!”悟空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冷厉,“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在死亡线上挣扎,看着国库因为你的一次次‘诚心’而日渐空虚,看着那些蛀虫般的僧人作威作福,你恨得咬牙切齿,五脏如焚,却又不得不忍——谁让你是帝王?你要救你的国,你要救你的民,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陪着笑脸,去求那些虚伪的蛀虫!”
“然后,就在你几乎绝望的时候,你就‘恰好’遇到了这三位,”悟空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扫过下方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眼神游移不定的虎力、鹿力、羊力,“三位‘神通广大’的国师。他们略施手段,或许是些旁门左道,或许是巧合,总之,他们求来了雨,解了你车迟国的燃眉之急。你当时自然是感激涕零,顺势答应他们,车迟国从此尊道抑佛,只盼着能靠着他们,保你江山此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然而,你心里那口被僧人狠狠戏耍、敲骨吸髓般的恶气,又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咽下去的?”悟空的声音猛地拔高,虽然中气不足,却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正殿上空,也炸响在国王和三位国师的心头!“于是,你明面上借着‘尊道抑佛’这杆大旗,看似是为了讨好、倚重这三位国师,对他们言听计从,实则……是在行那借刀杀人之计!你下令将国内所有僧人打为贱籍,罚为苦役,让他们去挖最深、最危险矿洞,去修最湍急、最易溃堤的河段,让他们在暗无天日、肮脏不堪的环境里,做最繁重的劳役,直到累死、病死、意外而死!如此,既清理了你看不顺眼、恨之入骨的佛门势力,又发泄了心中积压的恶气,同时还能让三位国师觉得你是个易于操控的‘昏君’,从而对他们放松警惕——啧啧,一石三鸟,一举数得!陛下,俺老孙这番推测,可有一字虚言?可有一句不对?!”
这一番抽丝剥茧、直指人心的剖析,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将车迟国国王层层包裹的伪装、深藏心底的算计,血淋淋地剖开,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正殿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虎力、鹿力、羊力三位大仙,面面相觑,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巨大的惊骇和难以置信!虎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鹿力眼神闪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在急速思考;最胆小的羊力,更是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下去!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凭借“求雨”之功,掌控了这位国王,将车迟国变成了他们的道场,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三人,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位看似庸碌的国王手中一把用来清除异己、还不沾血的刀!
车迟国国王坐在龙椅上,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从被戳穿的惨白,到愤怒的涨红,再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铁青,最后,所有的情绪竟缓缓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极其复杂、难辨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被看穿后的狰狞,有秘密终于曝光的释然,更有一种潜藏极深的、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殿门前,抬起头,目光如冷电,直射向云端上被杨戬扶着的、虚弱不堪的孙悟空。他的声音不再压抑,不再带着那份刻意的阴郁,而是透出一股属于帝王的、冰冷的、带着狠戾的威严:
“你这猢狲……说得……一点都没有错!”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
“寡人就是气不过!寡人的钱,不是那么好骗的!寡人的子民,不是那么好欺的!那些秃驴,贪得无厌,视人命如草芥,视君王如无物,他们……死不足惜!”
“什么?!”
这一次,轮到杨戬彻底震惊失声了!
他一直以为,车迟国这场风波,不过是佛道两家在下界争锋的寻常戏码,这位国王多半是个被妖道蒙蔽、昏聩无能的凡人君主。他此来,主要是察觉气数有异,顺带因为唐僧卷入,才想来探个究竟,甚至潜意识里觉得可能需要“点醒”这位国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真相竟是如此!这个看似处于被动地位的国王,才是幕后真正的布局者!其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算计之精妙,简直令人脊背发凉!这哪里是什么昏君?这分明是一个善于隐忍、精于权谋、心狠手辣的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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