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凡尔赛张九龄(2/2)
张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日头渐渐偏西,集贤院里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
张九龄站得腿都酸了,吴道子还没画完。
他忍不住问:“还没好?”
“快了快了。”吴道子头也不抬,“别动,就剩眼睛了。”
张九龄只好继续站着,望着院子里那几棵新栽的槐树,望着廊下那些埋头修书的学士,望着天边那一片被夕阳烧红的云。
他想起从曲江出发那天,母亲送他到村口,往他包袱里塞了几块干粮,又塞了几文钱。
“九龄啊,”母亲说,“娘不指望你当大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他把那几文钱攥在手心里,一路从岭南走到长安,走烂了三双鞋。
“好了!”
吴道子把笔一扔,跳起来,举着画端详。
张九龄凑过去看,画上的自己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像他。
太亮了。
亮得像岭南的日光。
“不像我。”他说。
吴道子愣了一下。“哪里不像?”
“我哪有这么精神。”张九龄笑了,“赶了三个月的路,瘦得跟猴似的,脸都凹进去了。”
吴道子低头看看画,又抬头看看他,忽然提起笔,在画上添了几笔。
脸颊丰润了些,眉眼柔和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这样呢?”
张九龄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像了。”
———
长宁郡公府,后院。
冯仁坐在梅树下,手里捧着一本旧书,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袁天罡蹲在廊下啃烧鸡,啃得满嘴流油,含含糊糊地问:“那个张九龄,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冯仁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棵梅树。
“小时候背他的诗,背不出来,被先生打过手心。”
袁天罡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差点被鸡骨头呛着。
“你?背不出来?你当年在终南山,孙老头让你背药方,几千味药你一天就背下来了,背不出来诗?”
冯仁没答话。
他想起小时候,在学校背书,背完了老师问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表达了作者的什么思想感情。
当时小,而且还是语文占了体育课,心里不爽。
心思也没在这儿,天也热。
支支吾吾半天不说。
班主任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请了家长。
回去,吃了一顿竹笋炒肉,连骂带打。
~
张九龄在集贤院住下的第三天,冯仁找了裴坚。
裴坚正在吏部后堂批阅公文,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让座。
“冯大夫,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冯仁不客气地坐下,接过裴坚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集贤院那个张九龄,你查过了?”
裴坚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茶盏,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递过去。
“查过了。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出身寒门。
曾祖张君政,做过韶州别驾,祖父张子胄,做过窦州录事参军,父亲张弘愈,曾为新州索卢县丞。”
冯仁翻着卷宗,没说话。
裴坚继续说:“他在广州参加科考,考官是广州都督府长史,给他的评语是‘文不加点,一挥而就’。
后来入京参加吏部铨选,被刷下来了。”
“被刷了?为什么?”
“说是‘岭南人,不通中原政事’。”
裴坚苦笑,“其实是因为他在策论里写了‘裁撤冗官,当自世家始’,得罪了吏部那位姓崔的员外郎。”
冯仁把卷宗合上,放在案上。
“这人有才干,文章写得也好,可以给你打下手。”
裴坚为难道:“先生,这直接调选任用,有点坏规矩……”
“平日你不都这样调人吗?”冯仁问。
“之前是圣上裁撤官员空了好多位置,这也是权宜补位。
但是现如今位置都差不多了,要再这样操作……”裴坚尴尬笑了笑。
冯仁点头,“成,那明年吏部试……”
“且慢!”
话刚说一半,张说先冲进来。
裴坚被那声“且慢”吓得手一抖,茶汤溅出来半盏,洇在刚批完的公文上。
“张大人……”裴坚放下茶盏,苦笑着去擦那些墨迹,“您这一嗓子,这半日功夫全白费了。”
张说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冯仁面前,拱手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