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兵变(下)(2/2)
那些旅贲军穿着明光铠,举着横刀,像切瓜砍菜一样收割人命。
武攸宜看见周老六一刀砍翻两个武家家将,血溅在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旅贲军!”周老六的声音像打雷,“放下兵器,饶你们不死!”
武攸宜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想喊“冲”,想喊“杀”,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刚想带人突围,只见一人高喊:“陇右崔器在此!”
他一杆长槊刺倒一人,随后抽出别在腰间的金瓜锤,又锤死两人。
“武攸宜!”崔器的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你的死期到了!”
武攸宜认得这个人。
崔器,寒门出身,当年在安西跟着王孝杰打过吐蕃,兄长崔六郎疏通关系,又因他自身够莽从边军调任长安。
“撤!快撤!”武攸宜的声音都变了调。
可往哪儿撤呢?
玄武门方向,旅贲军的火把已经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朱雀门方向传来整齐的马蹄声,是程家的骑兵。
甚至连宫墙外面都有人在喊。
那是秦家和尉迟家的私兵,已经把整座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武攸绪瘫坐在地上,刀扔在一边,“大哥……完了……全完了……”
武攸宜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慢慢垂下来。
他看着自己的家将一个接一个倒下,看着那些被他许诺过“恢复旧制”的节度使亲信被旅贲军按在地上捆成粽子,看着禁军那几个统领扔了兵器举着双手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半个时辰前,太极殿。
李旦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
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色的代表旅贲军,蓝色的代表叛军,黄色的代表还在观望的十六卫。
高力士站在阶下,手里捧着一盏参茶,茶汤已经换了三遍,一口都没少。
“陛下,冯朔将军来报,叛军已经进了玄武门。”
高力士的声音压得极低,“旅贲军按您的吩咐,没有拦截,放他们进去了。”
李旦点了点头,“甘露殿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殿内一切如常,只是陛下不在里面。”
高力士顿了顿,“冯大夫说,武攸宜看见空殿,一定会慌。他一慌,就好办了。”
李旦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冯叔呢?”
“冯大夫在长宁郡公府。”高力士的声音更低了几分,“他说……他说那边还有一笔账要算。”
李旦的手指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力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
长宁郡公府,后院。
韦氏站在梅树下,一动不动。
她已经站了很久,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旅贲军已经进了康乐坊,正在逐户搜捕叛军余党。
武攸宜的人跑了一路,散了一路,降了一路。
两千人进去宫城,出来的不到三百。
“娘。”李裹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旅贲军……旅贲军到巷口了。”
韦氏没有回头。
“娘!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裹儿冲上来拽她的袖子,手抖得厉害。
韦氏终于动了。她转过身,低头看着女儿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忽然笑了。
“走?往哪儿走?”
李裹儿愣住了。
韦氏伸出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
脚步声在院门外响起,沉重而整齐,是旅贲军的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铠甲上还沾着血,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身后跟着周老六和崔器,再往后是整队的旅贲军士卒,刀已入鞘,可那股子杀气还没散。
“王妃。”冯朔在十步外站定,拱了拱手,“陛下有旨,请您入宫。”
韦氏看着他。“陛下要见我?”
“是。”
韦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袖口的褶皱抚平,又整了整发髻,动作从容得像要去赴一场寻常的宫宴。
李裹儿站在她身后,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裹儿,”韦氏没有回头,“你在这儿等着,你冯叔会照顾你。”
闯祸了还想让人罩着,是我爹疯了还是你疯了……冯朔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开口,“王妃,郡主也要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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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的铜漏滴过五更,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叛军的喊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宫城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青石板上只余下水渍,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
李旦没有换下那身衮服,坐在御座上。
冯朔第一个走进来,甲叶上还沾着没擦净的血迹,在殿门口站定,单膝跪下。
“陛下,叛军已平。”
李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武攸宜呢?”
“押在偏殿。”冯朔顿了顿,“武攸绪……死了。拒捕,被崔器当场格杀。”
李旦问:“韦氏呢?”
“在殿外候着。”冯朔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按您的吩咐,没有为难她。”
李旦点了点头,把舆图上那些小旗一根一根拔起来,放进旁边的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