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暗夜(1/2)
又过两月,天气逐渐炎热起来。
这天魏承枫刚起床,早膳还来不及吃,就被大理寺的衙役行色匆匆地叫走了。
师屏画也收拾收拾进宫,齐绯颜的预产期就在这几日。
她一进殿,她就迎上来着急地拉着她的手问:“姐姐有消息了吗?我都快生了,她怎么还没回来?”
师屏画避开她殷切的眉眼,喉头泛出苦涩:“……还没有。”
官家特意嘱咐不得让齐妃知道齐酌乐的死讯,师屏画包括宫中近侍,都不敢对她说真话,怕她动了胎气。
齐绯颜摇摇头:“姐姐也真是,当时怎么能答应长公主做劳什子凤仪令,女人怎么能当官儿呢,被人落了口实,外朝那些个老大人,都不让官家找她。”
“长公主的事已经了了,再不用担心受牵连。”
齐绯颜恢复了神采:“是啊,就盼着她早日回来……真奇怪,从前住在一个屋檐下,我总是讨厌她。现在离别久了,我每天都想跟她说话。”
她拉着师屏画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坚硬的肚皮,温柔笑道:“你看,快生了……要是我能生下一位皇子就好了,官家一定会很高兴。”
师屏画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感。华丽的宫殿里,年轻的少女顶着巨大的肚子,思念着她已经死去的姐姐。这是她最后的亲人,她的全家都被占有她的姨父杀死了。
陪坐了一整天,师屏画惦念匆匆上值的魏承枫,想去大理寺接他回府。
也是巧了,刚跨过门槛,殿内突然响起花瓶碎裂声。绕过屏风一瞧,却见齐绯颜捂着肚子,脚下一摊水。
这下真是出大事了,师屏画又是太医又是请官家,让人捎口信去大理寺,今晚是回不去了。
齐绯颜被送进了产房后不久,官家摆驾关雎宫。
他喜上眉梢地拍了拍师屏画的肩膀:“你一来,就招来了弟弟,真是朕的好女儿!”
师屏画可不想领受招娣的福气,撇撇嘴就开始胡说八道:“明明是官家下的旨,叫臣女沐浴皇恩,见识了官家齐天之福。”
宫女送进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然后端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来。内侍在齐绯颜的痛呼声中提醒道:“产房污秽,官家是否移驾别宫守候……”
“朕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血腥味没有冲淡官家的兴致,他招来了一把太师椅,端坐在产房的外头,眼神炯炯有神地盯着眼前的门。师屏画知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被人替换过一个孩子,就对齐家所有人失去了信任。他要亲自看到孩子出生。
他们这一陪,就从晌午陪到了深夜。
齐绯颜已经疼得胡乱喊叫娘亲姐姐了,虔婆出来对太医密语几句,太医上前请罪:“娘娘第一次生育,胎位不正,一时半刻生不下来,还请官家耐心等待。”
官家沉吟片刻:“若是始终不能顺利生产,那便剖腹取子。我看古书有载,涂山女便是这样生下了夏启,才有了之后的国祚,齐妃也该学学古时贤良的后妃。”
师屏画悚然一惊,冲官家低声道:“父皇,我进去看看齐妃。”
官家满意于她的乖顺:“你是有孝心的。怪不得人总说生女儿好,确是女儿贴心。”
师屏画掀帘而入,华丽的寝殿内充满着尖叫,床褥上的齐绯颜极端无助,浑身大汗淋漓:“小园!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师屏画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省点力气,别叫。顺着虔婆的命令,呼——吸——呼——吸——用力。有点耐心,官家在外头听着呢。”
说着命嬷嬷将人参片给她含上。
她对虔婆低声密语:“齐妃娘娘是官家最宠爱的妃子,你最好想法子让她母子平安。若是当真到了剖腹取子的境地,叫娘娘盛年薨逝,官家事后绝不会放过你。”
虔婆恐惧地点点头,掀起被子把手伸进去卖力地调整婴儿的胎位,齐绯颜叫得更加大声了。
师屏画又将忙碌的嬷嬷带到一边:“一会儿诞下麟儿,你多长个心眼。官家没有忘记齐家的仇,恐对颜娘不善。”
嬷嬷显然早有准备。
她是齐贵妃留下来的老人,比年纪轻轻的齐妃更能看清楚局势。之前宫中时局混乱,后宫又没有其他嫔妃有孕,否则官家不会急着要一个齐家的子嗣。官家软禁在宫中时,阴晴不定,齐妃挺着大肚子伺候官家,日子并不好过。若今天生不出儿子,恐怕这花团锦簇之下的虱子,就要冒出来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一道嘹亮的啼哭刺破了夜空。院子里的男人们都欢欣鼓舞,争相恭喜官家。
官家却紧张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男孩儿女孩儿?!”
虔婆抱着个男婴出来:“是位麟儿!恭喜官家喜得麟儿,国朝要有新的皇子了!”
“哈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官家大笑起来,肥胖的脸上荡漾起红晕,接过了黄绸缎抱着的男婴,神态前所未有的幸福。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之处:“这小儿怎么通体发黄?”
“这是小儿黄疸。”师屏画有个小侄子得过这个病,赶忙解释,“若是照料得当,十天半个月就好了。”
官家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虔婆,虔婆赔笑:“公主说得不错。若是出生就有,那就不必要担心。若是出生后才有,那调理起来就麻烦点。娘胎里带来的病,这还算是轻的呢。”
官家叹了口气,师屏画听出些不甘心。他是九武至尊,便想要似全天下最完美的继承人。一个出生就体弱带病的小孩儿,不能满足他的期许。
他将婴儿交给虔婆:“随朕回宫。”
内侍大喜:“官家要亲自抚养三皇子?”
“朕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了,还天生娇贵,你说呢?”官家笑呵呵道。
只剩下一个儿子……
官家果然没有把赵宿当作亲子看待。
男人没有去探望刚生产完的齐绯颜,抱着孩子打算打道回府。师屏画照例送驾,不期然一出关雎宫,就听见他吩咐内侍:“齐妃难产而死,过几日以贵妃礼给她发丧了吧。”
师屏画愣住了,内侍也愣住了,但内侍很快明白过来官家的意思:“是!”
官家扫了眼呆滞的师屏画,她意识到官家是要去子留母,连忙低垂下了眉眼。
想不到官家并没有放过她:“小儿黄疸,是娘胎里带来的病,盖因齐妃身娇体弱之故。若齐妃是个健妇,一定可以产下更为强壮的皇子。”
师屏画不明所以。
官家明示:“听说你从北疆带回些年轻健妇,统统身强体壮,有的还生养过。”
师屏画明白过来,他竟是打起了那群姑娘的主意!
当初宫廷经历过一轮清洗,宫女空缺极大,刚好她们来京安置,就被充入了宫中。她后来几次三番提出送她们回家,内廷都以宫女不够拒绝。
她赶忙伏地跪拜:“恐怕她们为人粗俗,难以侍奉父皇。”
官家淡淡道:“当初齐贼便是收拢一帮健妇,才遴选出……可见平民女子比世家贵女更能诞育麟儿。”
内侍也道:“虽则她们不懂诗词歌赋,不能如花解语,但胜在年轻质朴。若当真福泽绵长,为官家开枝散叶,圆了官家儿孙绕膝的美梦,也不用给她们高位厚禄,大可以将皇子皇孙带给宫中各位娘娘养育。”
师屏画听他们一唱一和,汗如雨下:“王内侍所言极是,是儿臣想得浅了。只是这群健妇从北地南下时便染上了时疫,一直用汤药吊着。父皇九五之尊,怎可以身犯险?需得等她们将养好了,再宣召不迟。”
官家最是惜身:“这倒确实。”
“况且质朴健妇,也需得挑拣相貌教养俱佳者入宫服侍,否则言辞粗鄙不讲礼数,污了父皇倾听,反倒是大罪过了。”
官家终于展露出笑颜:“有你这个好女儿在,朕又需要什么解语花。这事就交给你去做。”
“是,儿臣必定好好调养她们,尽快给父皇过目。”
师屏画俯身行礼,官家抱着新生儿坐上御辇,平静地远去了。内侍则命人关闭宫门,带着一群太监冲进关雎宫,师屏画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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