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进宫(2/2)
他当初可是二话不说把齐妃给逼死了,他还能在乎她个便宜女儿?!
师屏画默默地把头顶歪斜的凤冠摘了下来:“林大人,王内侍,大长公主给我册封,是对付秦王殿下的计谋。这样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还是等彻底查清了,再决定我是去宫中请罪还是如何,你们说是吗?”
“娘子所言,确有道理。不过官家既然宣您进宫,一定是想亲自过问您的身世。娘子是不是金枝玉叶,不也要垂听官家纶音才能知晓吗,娘子还是不要让官家久等为好。”王内侍说罢,又笑着补上一句,“年纪大了思女心切,您要体谅官家。”
王内侍殷殷切切,一旁的林立雪更是翘首以盼。
师屏画没法了,索性身边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半步,震了震衣袖:“林大人,您也知道,拙荆是个粗人,单独面见官家,怕是失了礼数。不如我陪她一道进宫,这样,也能提点她奏对失仪之处。”
王内侍笑道:“仗都没打完呢!你们可得收拾好了城外的战事,才能回宫领赏。”
“实不相瞒,我有事奏。”魏承枫拱手道,“方才刚得到消息,晋王……驾薨了。”
王内侍的笑容瞬间凝固。
“是自戕,与长公主有关。事关重大,我正打算进宫面奏。或者王内侍代为上奏?”
王内侍忙不迭招呼:“事涉军情,魏大理还是亲自走一趟吧!”
师屏画微微松了口气,还是老魏有手段。这王内侍代表官家而来,话里话外分明想她独自一人进宫,但是老魏反手端出赵勉之死,这王内侍只要不让他去,就要当这个报丧之人……
告诉皇帝他儿子死了。
这谁乐意干啊。
老魏真是豁出去了。
她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男人包住她冰凉的小手,让她稍安勿躁。他跟林立雪交割了一下军务,随即骑着马,亲自伴着她的马车,向汴京方向赶去。
汴京城跟他们离开的时候一样,遍地都是火与血。当初得势人,如今断头鬼,新一轮的杀伐正在上演。师屏画看着长公主府大门洞开,奴婢小厮跪了一地就恍如隔世,曾几何时齐家也是如此啊……
青罗小轿经由宣德门进了前朝,宫中的清洗似乎已经结束,空气中飘浮着沉重的铁锈味,暗沉的天色下,一队队禁军巡逻。
两人最后在集英殿下轿。师屏画一进殿里,就除掉了风尘仆仆又满身血污的衣物,仔细地送入温泉汤梳洗,然后穿上了做工精美的淡色襦裙,盘上端庄秀美的发髻。
洗漱完毕,尚宫交给她面圣的礼仪,然后将她前呼后拥地送到了垂拱殿。魏承枫早已换了身绯色圆领袍等在那里了,但是当他想陪她一起进殿时,却被王内侍喝止。
“晋王的事官家已知晓,魏大理先去偏殿暂候,等官家召见完赵小娘子再进殿奏对。”
魏承枫还想再争辩,师屏画按住了他。
官家这是明摆着要单独见她,再反抗,防人之心就太明显了。
对面可是皇帝。
她给了魏承枫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一头扎进金碧辉煌的殿里。
几个月不见,官家依旧相当肥硕,但是他的精神却萎靡许多,罩着朱丹色的长袍坐在龙椅上,忧郁地沉默着。
师屏画在香炉袅袅中按照尚宫的教导行了礼,官家点点头,把她传唤到近前:“抬起你的脸。”
周围寂然无人,男人的话带着庄严的肃穆,无声的权力弥漫在空气中,师屏画下意识按照他的话做。
男人仔细端详了她的五官,没有说话。
这是她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刻钟,身上渗出许多热汗,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至高无上的男人看够了,问:“听说是你姑母把你找来的?”
师屏画斟词酌句:“小女子确然是被大长公主从北疆请来的。”
“说说,她怎么样了?”
师屏画怎么也想不到报丧的活儿要自己来干,硬着头皮道:“大长公主不敌秦王,阵前溃败……已然薨逝在乱军之中了。”
“听说她死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师屏画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是。”
“她……怎么死的?”
官家既已知道赵勉的死讯,应该已经掌握了城外的战报,但引而不发,故意问她、试探她,她绝不该自作主张装傻充愣,最好实话实说。
“长公主是女中豪杰,统御兵马不输男子。然而她性情酷烈,阵前侮辱秦王不成,又被翻出了十年前峡谷口里通外国,心里憋着一股气。因而魏侯佯装撤退,她轻易便孤军深入,只为了与魏侯比试高下,单骑追上点将台,最后被埋伏的炸药所戮。”
“我这个妹妹,确实是这个性子,你很像她。”
师屏画赶紧磕头认罪:“小女子不敢。”
“阿勉也去了?”
“晋王……晋王殿下听闻长公主死讯,当场服毒自杀,跟随长公主而去了。”
师屏画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不敢抬头。
官家既然有耳目在军中,知道长公主死时她在身侧,那必然也知道她在其中出力不小。换句话说,她杀死了这个男人的妹妹和儿子。
功过和生死,都只在他转念之间。
官家沉默良久:“他从小就是个软弱的孩子。”
这里头有唏嘘,有叹惋,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视和愤怒。
师屏画心惊的同时松了口气。如果官家疼爱赵勉,她早已人头落地。幸而他只把他当作一个年轻的威胁者,一个经由长公主挑唆的敌人,远多于自己的子嗣。
官家又顾自想了会儿心事,回过神来发现她还跪着,挥了挥手:“你下去吧,这几日就在宫中好好住着。过几日待阿宿和魏侯凯旋,朕宴请文武百官,到时候再给你补一遍敕封仪典。原先在军营里太过草率,这事得按规矩办——英慧这个名号倒取得好,不用改。”
师屏画怕的就是这个:“官家明鉴,虽然长公主敕封我为公主,但小女子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小女子只记得是在一户富商人家长大的,天潢贵胄,岂敢擅领?”
“你与你母亲长得很像。”
男人一句话就把她噎了回去。师屏画发现在九武至尊面前,自己没有任何辩解的权利,就这样被内侍带出了大殿。
内侍有把年纪了,头发花白,正是接她进宫的那位,手持拂尘朝她弯腰作揖:“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官家心里是把殿下认作女儿的。”
就是这样才严重呢,如果她是英慧长公主,赵宿是什么?
苍青色的宫宇里飘浮的铁锈味,让她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