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宿舍夜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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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林场的宿舍是筒子楼,三层,红砖墙,水泥楼梯。冬天走廊里的灯泡瓦数小,照得昏昏黄黄的,灯罩上落满了灰,墙角结了蛛网。门板薄,隔音差,隔壁打嗝磨牙说梦话都听得见。走廊上的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破旧的油锯箱子、报废的轮胎、断了腿的椅子、装零件的纸壳子,乱七八糟地摞在墙根,落满了灰。
陈阳住二楼,二零六室。
推开门的味道永远一样——旱烟、汗臭、湿鞋、铁锈,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也说不上好闻,习惯了闻不出来,外人进来得捂鼻子。四张铁架子上下铺,铺着统一的蓝格子床单,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林场的规矩。老赵的铺位在门口下铺,鞋永远摆在床底下两只鞋头朝外,整整齐齐。老刘的铺位在靠窗上铺,枕头底下塞着几本《林区安全操作规程》,书页卷了边,封面没了半截。小王的铺位在老赵上铺,被子叠得最整齐,角是角边是边,鞋刷得比谁都干净,皮鞋擦过油,运动鞋洗过,解放鞋刷得发白。陈阳的铺位在靠窗下铺,老孙头以前住这儿。
老赵打呼噜震天响,像拉大锯,吭哧吭哧的,一声高一声低。宿舍里四个人,三个人被他吵得睡不着,他自己睡得最香。老刘说他这呼噜不是毛病是本事,多大的事倒头就睡,心大。陈阳刚来的头几天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后来习惯了,不听他的呼噜反而睡不着。有一回老赵出差,宿舍里安静得瘆人,陈阳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上楞场,老刘说你这是想老赵了。
老刘说梦话。有时候说得含混不清,像含着一口水在嘴里,嗓子眼里咕噜咕噜响,听不清说什么。有时候说得清楚,他媳妇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喊,喊得人心里发酸。老赵说老刘跟他媳妇感情好,老刘在山上开拖拉机,他媳妇在镇上开杂货铺,一个月见不了几回。老王说我媳妇那个人嘴碎但心眼好。有一回半夜老刘忽然坐起来喊了一声“刹车”,把全宿舍都吓醒了。老赵从铺位上坐起来问咋了,老刘又躺下了打着呼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老赵骂了一句娘,好半天睡不着。陈阳也睡不着,闭着眼听老赵烙饼似的翻来翻去。老刘说梦话的原因是心里有事,白天不说晚上说,嘴闭上了嗓门闭不上。
小王年轻,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顶他爹的班进了林场。他爹是老伐木工,腿伤了退下来,小王文化程度在林场算高的,老魏想培养他当技术员。小王说自己不是那块料,看书头疼,当技术员不如砍树自在。老赵说砍树有砍树的好,自在没人管。小王在灯下看姑娘的照片,照片被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卷了,姑娘的脸都模糊了。人问他那是谁,他不说,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脸红了。老刘说他这是害了相思病,老赵说害相思病能治,见一面就好了。小王说不在一地方,她在省城上班。
陈阳靠在铺位上抽烟听他们说话,话头在宿舍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谁家媳妇会过日子,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食堂的包子馅小了,老魏该换新车了。新来的技术员不懂装懂,山上的木头越来越小了,树还没长大就伐了,以后伐什么,总不能把树苗也伐了。这些事跟他们有关也无关,说了解决不了,不说憋得慌。
老赵从铺位上坐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缸子底磕掉了一块瓷。他喝了口水擦了一下嘴,老刘从铺位上探出身子问他要不要烟,老赵说不抽了。小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老赵又躺下了,过了几分钟呼噜又响了起来,起先是低沉的哼哼声然后慢慢变大,变成拉大锯的声响,一声高一声低。老刘骂了一句又开始了。陈阳把烟掐灭了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烟灰缸是老赵用罐头瓶做的,瓶底积了厚厚的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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