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阿勒河上的锤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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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勒把铁镐放在一边,改用凿子和锤子修整岩石表面。他把需要放水轮基座的那块岩面凿平,锤子敲在凿子顶上,当的一声,凿尖在花岗岩表面凿出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凿一下,换个位置再凿一下,动作不快但力道均匀,凿痕排得整整齐齐的。碎屑溅起来落在他靴子上,灰色的花岗岩石粉和沙壤土混在一起,把他的靴头染成了浅白色。
砌基座的青石是从采石场用牛车一车一车拉过来的。每块青石都要用凿子修整成需要的形状才能往基座上砌。米勒的两个徒弟蹲在河岸上,一人面前放了几块青石,锤子凿子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在河面上传出去很远。米勒时不时停下来走到徒弟身后看一看,看到不对的地方就用脚尖在石头上点一下,也不说话,徒弟就明白了。地基砌好之后,他把剩下的碎石子铺在地基四周,用锤子的木柄一下一下夯实。碎石子在木柄底下嘎吱嘎吱响。“这样地基周围不积水,”米勒蹲在旁边看着夯实的碎石子,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岩石不会被水泡软。砌房子的石头不怕压,怕水。”杨定军蹲在基岩旁边,看着米勒把最后一块青石嵌进基座。石缝之间用石灰浆仔仔细细勾过,浆缝干透了之后紧密得连手指头都塞不进去。
汉斯铁匠坊开始铸第三批铁齿轮。南岸北岸两个车间装好的机器,传动部分用的齿轮都是汉斯亲手带着学徒打出来的。这批齿轮是给第三间工坊备的,一口气要铸二十多对,加上传动轴上用的和备用的,好几十个。铁匠坊的炉子从早上烧到天黑,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在盛京上空飘了一整天。风箱推拉的声音呼呼的,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汉斯的两个学徒从今年年初开始学着独立做砂模浇铸,到现在大半年过去了,每个人手里都已经出了不少活儿。这一批齿轮,汉斯打算让他们俩从头干到尾。从做铁模开始,到筛砂,到化铁水浇铸,再到拆箱检查,淬火,全部流程两个人自己干。汉斯自己搬了条矮凳坐在旁边,把烟斗叼在嘴里,看着他们筛砂。
砂子用的是阿勒河边的细河沙。学徒把河沙拉回来之后先摊在太阳底下晒干,然后用筛子筛三遍。第一遍筛掉石子草棍这些粗渣,第二遍筛出粗细均匀的砂粒,第三遍用更细的筛网再过一次。筛好的细砂堆在铁盆里,拌上黄泥和草灰,加水调。调砂的手感是汉斯教给他们的。水加多了砂太湿,铁水倒进去会炸气泡,加少了砂子粘不住模子要散架。合适的湿度是,用手抓一把砂,用力一攥能成团,松开手指砂团就散了。这个手感汉斯自己用了多少年,现在两个徒弟也能摸得准了,不用他再上手检查。
汉斯的徒弟开始做砂模。砂模是一对一对做的,每对砂模合在一起就是一个齿轮的模腔。他们把铁模压在砂床上,用木槌一下一下敲实,然后小心地把铁模取出来。砂模的模腔里面要光滑,不能有裂纹和砂粒脱落,不然浇出来的齿轮齿面上会有砂眼。汉斯嘴上叼着烟斗,时不时欠起身来往模腔里看一眼。
铁坯子进炉了。炉膛里的火苗从橘红色慢慢烧到亮白,铁坯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橙红,再变成接近白的光。两个学徒轮换着拉风箱,胳膊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淌下来滴在风箱的木板上又立刻被炉子烤干。汉斯的脸上被炉火映得通红,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炉膛里铁坯的颜色。
这颜色就是火候,早了铁水流动性不够铸不满模腔,晚了铁水过烧冷却后容易脆。汉斯以前打了几十年铁,淬火的火候全靠自己心里默数,从铁坯进炉到出炉,数多少下,那是他藏在心里的数,连徒弟都没告诉全。但他后来想明白了,盛京的工坊要一间接一间地建,这些火候不能只装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
他把退火温度、淬火温度、回火温度全用炭笔写在了铁匠坊墙上的一块木板上。每次烧炉,两个学徒就对着木板上的数字核实火候。
铁水从炉膛里倒出来,亮得刺眼,流进砂模的浇口时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味散开。浇满一个模子,把铁水勺移开,接着浇下一个。全部浇完了等冷却,拆开砂模取出铸好的齿轮毛坯。毛坯是暗灰色的,表面还粘着砂粒,齿形已经出来了但边缘粗糙,要上铁砧锻打修形。
锻打齿轮毛坯是汉斯亲自干的活。他用铁钳夹住毛坯放在铁砧上,小锤子在手里转了一下,当的一声敲在齿面上。火花溅起来,铁屑飞出。他敲一下看看,再敲一下再看看。齿轮的齿距要想均匀,锻打的时候力道要控制得特别稳,不能一下重一下轻。汉斯锻打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的力量都差不多,锤痕排得匀匀的。打完一个齿,转一下铁钳,打下一个齿。打完一面翻过来打另一面。
杨定军来抽查的时候,汉斯已经把锻打好的齿轮淬完了火。齿轮还带着回火后的余温。杨定军用卡尺卡在齿面上,眯着眼看刻度。他量了第一对,放下来,又量第二对。量完之后他又拿起来摇了摇齿,检查有没有松动。最后他抽检了一对翻过面的淬火齿轮,齿面硬度均匀,对着光看没有发丝细的裂纹。他在本子上画了个勾,说可以用。
秋收结束的那天傍晚,杨定军又去了上游两里地的河岸。他一个人去的,没带卢卡,也没带工具。齿轮已经码进了木箱,箱子盖着防露水的麻布,整整齐齐地摞在临时搭的棚子底下。石匠的泥刀和锤子放在石堆旁边,上头也盖了块旧油布,油布的四角用石块压着。地基的青石缝里石灰浆已经干透了,颜色从深灰变成了浅白。
阿勒河的水流声很轻。秋天水小,河面比夏天窄了将近一尺,露出了岸边被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块。河水在基岩上冲刷了千百年,在石面上留下了浅一道深一道的凹槽。他站在河岸上往下看,能看见水底的卵石,一个一个圆的,被水流推得轻轻晃动。暮色从东边山后面漫过来,河面的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明天,水轮的二十四片橡木叶片要开始拼装了。老约翰说拼装要三天,装完了还要下水试转。传动轴的支架已经运到了,搁在木工房门口,用绳子捆着防翘。汉斯那边齿轮备好了,石匠的地基干透了,所有东西就等水轮装上去了。
杨定军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卢卡,端着一盏油灯,灯罩子里的火苗被河风吹得晃来晃去。
“约翰先生让我来问您,”卢卡走到跟前,把油灯举高了一点,“明天拼叶片,是先用南岸的旧绳捆还是直接用铁箍。”
“铁箍。”杨定军转过身,接过油灯。“旧绳子撑不住新木料,下水一泡就松。”
两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油灯的光只够照亮脚底下一小片路,碎石和草茬被灯光染成了暖黄色。远处木工房里还亮着火光。老约翰还没收工,他弯着腰还在刨最后一批叶片。刨花从刨口里一片一片卷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一个学徒蹲在旁边捡刨花往麻袋里塞,这些刨花回头送到厨房当引火柴,一点就着。
另一个学徒在给刨好的叶片边缘打蜡,蜡块握在手里,沿着叶片的弧面一下一下地来回磨,磨过的地方从毛糙变得光滑。木屑和刨花的气味混着蜡的味道,在傍晚的空气里缓缓飘散。再往远处,铁匠坊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烟,炉膛里剩下的余火还没全熄。明天天一亮,锤声又该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