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灰岩镇(2/2)
他又啃了一口干粮。
“不过,”他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姓苏的,青石村有几户。有一户老苏家,在村里开过个小铺子,卖盐、卖煤油、卖针线什么的。后来关了。”
狄犹龙心跳快了快。
“什么时候关的?”
老头想了想:“记不清了。好些年了。那铺子小,后来镇上供销社开了,就没生意了。”
狄犹龙还想问,车厢那头又闹起来了。
这回不是查票,是有人打架。
两个男的,不知道为了什么,在过道里扭打起来。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你一拳我一脚,骂骂咧咧的。旁边的人躲的躲,喊的喊,还有起哄吹口哨的。
瘦高个的鼻子流血了,血滴在衣服上,他也不管,扑上去又打。矮胖子被他压在底下,腿乱蹬,把旁边人的包袱踢飞了。
列车员从车厢那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别打了别打了”,挤进人群,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
瘦高个脸上挂了彩,鼻子还在流血,用手捂着,指缝里往外渗。矮胖子衣服撕破了,领子歪到一边,喘着粗气。
两人还在骂,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
列车员把两人带走了,说是要交乘警处理。车厢里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还在议论,说谁先动的手,谁有理谁没理。
老头看着那边,摇了摇头。
“出门在外,”他说,“能忍就忍,打架干啥。打输了进医馆,打赢了进官府,图什么。”
狄犹龙没说话。
吃完馒头,他把包袱放好,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荒原过去了,山出现了。一座接一座,灰扑扑的,山上长满了矮树。火车钻山洞,一个接一个,一会儿亮一会儿黑,耳朵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老头又睡着了。
过道里站着的人换了一批。有人下车了,有人上车了,车厢里还是那么挤,还是那股味儿——汗味儿、烟味儿、臭脚丫子味儿,混在一起,散都散不开。
中午的时候,卖吃食的推着小车过来了,一边推一边喊“包子馒头,热乎的”。有人掏钱买,有人咽着口水看,有人装着没听见。
狄犹龙没买,又摸出个馒头。
馒头剩得不多了,得省着吃。不知道还要坐多久,不知道到了灰岩镇还要待几天,不知道身上的钱够不够花。
旁边座位有个小孩,三四岁,趴在妈妈怀里,看着别人吃东西,眼巴巴的。他妈低着头,不敢看,脸埋得低低的。
狄犹龙掰了半个馒头,递过去。
小孩他妈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肿着,像是哭过。
她看看他,又看看那半个馒头,摆摆手:“不用不用,您自己吃。”
狄犹龙把馒头塞到小孩手里。
小孩攥着馒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妈。他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孩低下头,小口小口咬着,咬得很慢,像是在品。
他妈眼眶又红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狄犹龙没看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又黑了。
火车还在往前开,哐当哐当,哐当哐当。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少,隔好久才闪过一点,是村子里的灯,小小的,黄黄的,很快就过去了。更多的时候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印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狄犹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没睡着。
他想着那个老头说的话——“青石村姓苏的,有几户”。想着“老苏家开了个小铺子,后来关了”。想着那封信,那个“姐”字,娟秀的笔迹。
他娘从来没提过这个姐姐。
是真的没提过,还是提了他不记得了?他三岁就没娘了,能记得什么?
火车又钻进了隧道。
耳朵嗡嗡响,像有东西堵着,又像有东西往外冲。
等钻出来的时候,窗外又有灯光了。不是村子里的灯火,是镇子的,一片一片的,亮的暗的,远远近近。
他往外看,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只看见灯光,黄的白的,密密麻麻,像洒在地上的米。
对面老头醒了,也往外看。
“快到灰岩镇了,”老头说,“再走一阵就到了。”
狄犹龙点点头。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小伙子,你一个人出门,小心点。外头坏人不少。”
狄犹龙又点点头。
老头没再说话,靠着椅背,又闭上眼。
火车慢下来,慢慢停在一个站台上。
灰岩镇站。
站台上有灯,昏黄昏黄的,照着等车的人。有人扛着大包小包,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车厢里又是一阵乱。挤过来挤过去,行李碰着行李,人撞着人,骂声喊声响成一片。
那个老头拎起他的包袱,站起来,冲狄犹龙点点头。
“我到了,”他说,“你接着坐。”
狄犹龙站起来,让了让。
老头挤进过道,跟着人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狄犹龙一眼。
“青石村那边,”他说,“要真找着什么,也别太高兴。”
狄犹龙愣了一下。
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挤进人群里,看不见了。
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坐下。
火车又开了。
这回,他真的一个人了。
他坐下,把包袱抱在怀里,靠着椅背,闭上眼。
耳边还是哐当哐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是个列车员,三十来岁,穿着制服,脸圆圆的,带着点笑。
“灰岩镇到了,”列车员说,“下一站就是,收拾收拾准备下车。”
狄犹龙愣了一下,往窗外看。
外头还是黑的,但远处有灯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把包袱背好,往车门走。
过道里还是挤,但比白天松了些。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火车慢下来,慢下来,停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他跳下车,站在站台上。
灰岩镇。
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