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替嫁(2/2)
“你可知道,”他缓缓开口,“若你解开了这道谜,你便是猖猡人指定的和亲人选。”
方子衿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臣女知道。”
“你不怕?”
方子衿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坦荡的平静:“怕。可臣女更怕大承的百姓再受战火之苦。臣女骑得了马,拉得了弓,去那蛮荒之地,总比那些娇滴滴女子去受苦强。”
永昌帝没有说话。他望着殿顶的藻井,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方子衿叩首,起身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御书案后的那道身影,在烛火中显得格外苍老。她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翌日早朝,方子衿站在太和殿中央,将谜底公之于众。满朝文武听完,一片哗然。有人恍然大悟,有人面露惭色,有人低头不语。猖猡使臣呼延拓与大祭司低声商议了几句,最终点了点头。
“天神之谕已解。这位姑娘,便是天选的和亲之人。”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永昌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方子衿挺直的脊背,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准。”
只有一个字。
方子衿跪地谢恩,起身时,目光越过殿内黑压压的人影,望向窗外。那里,秋阳正好,天高云淡。
方子衿被封为“永宁公主”的旨意传遍京城时,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永昌帝赐下了极为丰厚的嫁妆——黄金千两、蜀锦百匹、珠宝十箱,还有数不清的茶叶、瓷器和书籍。可这些金银珠宝堆在那里,没有一个人羡慕。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要嫁去的地方,是那片荒凉的草原,那个茹毛饮血的蛮族。而她要嫁的男人,是猖猡部那位年过百半、头发花白的苍狼汗。
太后在宫中召见了方子衿,拉着她的手,眼眶泛红,说了一车轱辘的体己话。“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委屈。可这是为了大承的百姓,为了边关的安宁。你的功劳,哀家记着,史书也会记着。”
说罢,又赏了她一套赤金头面,说是添妆。方子衿跪着谢恩,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心中却明白——太后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的女儿们不必去那蛮荒之地受苦,她的孙女们也不必。方子衿替她们挡了这一劫,她们当然要夸她,要赏她,要让她高高兴兴地走。
各宫妃嫔也来了,都拉着方子衿的手,亲热得像待亲闺女。
“永宁公主,你这一去,可是为我大承立了不世之功。我们念着你的好呢。”方子衿笑着应了,心中却想:念着我的好?只怕是念着我替你们的女儿挡了灾吧。
有人送首饰,有人送布料,有人送胭脂水粉,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像是真舍不得她似的。方子衿一一谢过,心里清楚,这群人都巴不得她早点走。
出嫁前夜,方子衿独坐房中,对着一盏孤灯发呆。嫁衣已经送来了,大红色,绣着金凤,华丽得刺眼。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缎面,指尖冰凉。窗棂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她熟悉的暗号。方子衿起身推开窗,一道灰色的人影翻窗而入。
穆希。
她依旧是那身灰扑扑的僧袍,光着头,素着脸,与这满室的红嫁衣格格不入。方子衿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来了。”
穆希从袖中摸出一壶酒,两只酒杯,在桌边坐下:“来给你饯行。”
方子衿在她对面坐下,接过酒杯。酒液清澈,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两人对饮一杯,辛辣入喉,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方子衿放下酒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其实我早就认出你了,阿音。”
穆希的手微微一顿。
方子衿看着她,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你虽然改了容貌,换了姓氏,可你走路的姿态,你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没有变。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穆希沉默片刻,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子衿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她眼眶发红,却没有落下一滴泪。
方子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她端起酒杯,朝穆希示意:“这一杯,敬你。”
穆希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方子衿放下杯子,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看见穆希的脸在烛火中微微晃动。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舌头像是打了结。
“阿音……你……”她的手撑在桌上,却使不上力气,“酒里有……”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穆希站起身,看着方子衿安详的睡颜,伸手替她拂开额前散落的发丝。烛火在她光洁的头顶上跳跃,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她轻轻叹了口气,握住方子衿的手,低声道:“子衿,是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不会让你去受苦的。”
她从方子衿手中取出那枚还没来得及饮尽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缓缓脱下那身灰扑扑的僧袍。
僧袍落地,无声无息。她拿起那件大红嫁衣,披在身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火下栩栩如生,振翅欲飞。她将长发从衣领中拢出对着铜镜,将发髻好,又取过胭脂水粉,在脸上细细描画。
镜中的女子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个青灯古佛的了尘师太,而是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笑靥如花的烨王妃。穆希放下胭脂,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起身吹灭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