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地裂天崩(2/2)
“哗啦——!!!!”
滚烫的、粘稠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的暗黄色液体,如同来自幽冥的黄泉瀑布,从数丈高处和胸墙后倾泻而下,劈头盖脸,毫无保留地浇灌在第一批冲入缺口的顺军头顶!
金汁!滚沸的金汁!混合了粪便、尿液、毒草、石灰,甚至可能还有砒霜等物的守城终极“利器”!
“啊——!!!”
“我的脸!!烫!烫死我了!!”
“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救……救命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怒吼!冲在最前面的顺军,无论是刘宗敏这样的悍将,还是普通的老营精锐,被这滚烫污秽的液体兜头淋中,瞬间陷入了人间炼狱!
铁甲能防刀箭,却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滚烫污秽!液体顺着甲叶缝隙流入,烫得皮肉滋滋作响!裸露的面部、脖颈、手部更是惨不忍睹,皮肤瞬间起泡、溃烂、翻卷!
眼睛被烫瞎者发出非人的哀嚎,倒地疯狂打滚!浓烈的恶臭混合着皮肉焦糊的气味,在缺口处弥漫开来,令人闻之欲呕!
刘宗敏冲在最前,自然也首当其冲。虽然他反应极快,巨斧一挥挡开部分泼洒物,但仍有不少溅到他的手臂和脸上,瞬间传来钻心的灼痛!
他怒吼一声,脚步不由得一顿。而跟在他身后的士卒就没那么幸运了,许多人当场被浇成滚地葫芦,惨叫着堵塞了冲锋的道路。
但这仅仅是第一道死亡洗礼!
“放箭!!!”
号令再起!缺口两侧残墙和后方胸墙上,冒出无数守军的身影!他们显然早已埋伏多时,张弓搭箭,根本无需瞄准,只是朝着下方拥挤不堪、因金汁袭击而彻底混乱的顺军人潮,将密集的箭雨尽情倾泻而下!
“嗖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尖利密集,如同死神的梳子,一遍遍梳理着缺口处的血肉之躯!如此近的距离,弓箭的穿透力惊人!
许多顺军士卒身上瞬间插满箭矢,如同刺猬般倒下,将原本就混乱的通道堵得更加严实。
惨叫声、怒骂声、垂死呻吟声与箭矢入肉的闷响、金汁受害者持续不断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
“火铳!预备——放!!!”
守军的第三重打击接踵而至!十几杆早已架设在胸墙后或残墙上的重型火铳,可能是城中武库最后的存货,也可能是从某些大户家丁或秘密渠道拼凑而来,在军官嘶哑的命令下,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舌和震耳欲聋的轰鸣!
大量铁砂、碎瓷片、小铅丸呈扇形喷射而出,如同一把巨大的、无形的死亡镰刀,横扫缺口前缘!
“噗噗噗噗——!”
血肉破碎的声音密集响起!冲锋队列的前排,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秆,齐刷刷倒下一片!残肢断臂飞舞,鲜血瞬间染红了崩塌的砖石和泥土!
火铳齐射带来的不仅是恐怖的杀伤,更是对士气的毁灭性打击!那震耳欲聋的声响,那扑面而来的死亡铁雨,让后续的顺军士卒本能地感到恐惧,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三重打击,一气呵成,显然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反复演练的!顺军精心策划、付出巨大代价才打开的缺口,在刹那间变成了守军预设的屠宰场!
刘宗敏麾下最精锐的老营前锋,在这突如其来的、炽热而污秽的死亡陷阱中,伤亡惨重,冲锋阵型彻底崩溃!
“顶住!给老子顶住!不许退!!”刘宗敏脸上、手臂上烫起骇人的水泡,剧痛钻心,但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他挥舞巨斧,砍翻两个试图后退的士卒,声嘶力竭地咆哮,“后退者斩!冲上去!他们没多少花样了!冲上去就是胜利!!”
在刘宗敏的亲自督战和督战队的刀锋逼迫下,后续的顺军咬着牙,踩着同伴的尸体和滑腻污秽的金汁残液,再次向缺口发起冲击。然而,守军显然不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
“堵口!长枪上前!!”守将陈永福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坚定如铁。
早已等候在胸墙后的大批守军,手持长枪、大刀、盾牌,甚至棍棒、农具,在陈永福等将领的带领下,发出决死的呐喊,从缺口两侧和后方蜂拥而出!
他们不顾顺军零星的箭矢反击,用沙袋、砖石、门板、乃至战死同伴和顺军士卒的尸体,疯狂地填充、加固那个致命的豁口!
同时,无数支长枪从新垒起的工事后如毒蛇般刺出,将试图攀爬的顺军士卒捅落!
激烈的白刃战在狭窄的缺口处爆发!双方都杀红了眼,用尽一切手段要将对方消灭或推回去。
尸体迅速堆积,鲜血将每一块砖石、每一捧泥土都浸透、染红,在火把和燃烧物的映照下,反射出暗红诡异的光泽。
战斗从子夜一直持续到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顺军先后投入了超过五千兵力,发动了不下十次凶猛的冲锋,刘宗敏甚至亲自带队冲杀了三次,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但守军如同磐石,死死钉在缺口处。他们或许饥饿,或许疲惫,但此刻迸发出的决死意志和早有准备的防御手段,硬生生将顺军如潮的攻势一次次粉碎。
当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顺军的最后一次进攻也被打退。那道被炸开的巨大豁口,虽然依旧狰狞可怖,边缘还在冒着缕缕青烟,但已经被守军用沙袋、砖石、木料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堵得只剩下一个可供数人并行的狭窄通道,而且通道两侧和尽头,密密麻麻布满了守军的长枪和警惕的眼睛。
缺口附近的土地上,铺满了顺军士卒的尸体和重伤员,粗略估算,伤亡超过三千,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经验丰富的老营骨干。
顺军,气势汹汹而来,却在这道用奇谋打开的缺口前,撞得头破血流,无功而返。
晨光熹微中,刘宗敏拄着巨斧,站在离缺口约百步外,望着那片尸山血海和依旧屹立的残缺城墙,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烫伤的水泡在晨光中更显狰狞,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暴怒、挫败,以及一丝……
不易察觉的寒意。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未遇到过如此顽抗、且似乎总能料敌先机的守军。
顺军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如同铁板一块,几乎让人窒息。李自成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但微微抽搐的眼角,紧握扶手以至于骨节发白的手,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刺骨的怒意,让帐内所有人,包括平日里最为跋扈的刘宗敏,都感到脊背发凉,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地上跪着一名满脸血污、铠甲残破的将领,正是负责第一波次冲锋的指挥之一。他浑身抖如筛糠,头深深埋在地上,不敢抬起。
“三千老营精锐……”李自成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冰碴,字字砸在人心上,“本王最好的兵,就这么……折在你手里了?”
那将领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实在是……实在是守军太狡诈!他们早有准备!金汁、箭雨、火铳……弟兄们猝不及防,冲不上去啊大王!”
“猝不及防?”李自成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将领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地道爆破,乃绝密!城墙崩塌,乃天赐良机!本王给你打开的缺口,给你最勇猛的士兵,你就给本王一句‘猝不及防’?!”
“末将……末将……”将领语无伦次,吓得几乎瘫软。
“废物!”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将领咽喉!
“大王且慢!”谋士牛金星急忙上前,躬身劝道,“此人虽督战不力,然观昨夜之战,守军应对之周密、反击之狠辣,确非仓促所能为。恐城内……早有防备。强攻坚城,伤亡本难预料。此刻正当用人之际,斩将恐寒将士之心,不如令其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李自成手中剑微微颤抖,剑尖离那将领咽喉不过寸许。他何尝不知牛金星所言有理?但胸中那股郁结的怒火、挫败感和眼睁睁看着精锐折损的心痛,几乎要将他吞噬!更重要的是,此战若不能严惩,如何整肃军纪?如何面对其他将领?
他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众将。刘宗敏脸色铁青,偏过头去;李过眉头紧锁,欲言又止;其他将领则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李自成最终收剑回鞘,但声音更加冰冷,“拖出去,重责一百军棍!削去所有官职,编入死士营!若再临阵不力,两罪并罚,定斩不饶!”
那将领如蒙大赦,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谢大王不杀之恩!谢大王!”被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拖出帐外。
很快,沉闷的军棍击打声和压抑的惨哼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帐内众人的心头。
李自成背对着众人,望着帐壁上悬挂的开封城防图,那个被特意标注出的西北角缺口,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成功了,又没完全成功。打开了门,却发现门后是插满尖刺的陷阱。
“谁能告诉本王,”李自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疲惫和寒意,“守军为何能早有防备?地道挖掘,乃绝密中之绝密!参与矿工皆隔离看管,外围警戒森严!消息如何走漏?还是说……城中有能人,早已算到本王会用此法?”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谋士李岩沉吟片刻,出列道:“大王,依属下之见,消息走漏可能性不大。矿工皆出身苦寒,受大王恩惠,且家眷多在营中,当无背叛之理。外围戒备亦严。或许……是守将陈永福久经战阵,熟知攻守之道,对城墙薄弱处本有警惕,又见我军长期围而不猛攻,故有所预判,提前在可能被穴攻之处做了布置。此乃宿将之能,非战之罪。”
牛金星也道:“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开封城墙坚固,守将亦非庸才,有所防备亦在情理之中。如今缺口虽未竟全功,然城墙已破,守军储备经此一夜消耗,必更为枯竭,其心气亦受打击。我军虽有小挫,然大局依旧在我。”
“小挫?”李自成转过身,眼神锐利,“三千老营,是小挫?刘宗敏!”
刘宗敏浑身一震,出列抱拳:“末将在!”
“你亲历战阵,你说,守军昨夜表现如何?可还有余力?”
刘宗敏脸上烫伤抽动,咬牙道:“回大王!守军抵抗确实顽强,准备充分,尤其是那金汁火器,出乎意料。但末将冲杀时亦感觉到,其兵力似乎并不十分充裕,多是轮番上阵,且除了那预设的几道杀招,后续搏杀时,其士卒体力明显不济,多有饥疲之象。若非那金汁箭雨先挫我锐气,末将必能一鼓作气冲进去!”
李自成眯起眼睛,仔细品味着刘宗敏的话。体力不济,兵力轮换,这是围城日久、缺粮少员的必然结果。
也就是说,守军的顽强,更多是依靠事先的预案和决死的意志在硬撑,其本身的力量,已在枯竭边缘。
“城墙已破,其心已惧,其力将竭……”李自成喃喃自语,踱步到地图前,手指敲击着开封城的位置,“强攻,代价太大,且守军似有准备。不攻,难道就此罢手?数十万大军,围城数月……”
牛金星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开封已成死地,孤城无援,粮尽人饥。城墙崩坏,更绝其侥幸之念。我军何须再与之硬拼?只需将绞索勒紧,团团围死,断绝其一切偷运接济之可能,坐待其内乱自溃。不出月余,城中必生大变!届时,我军以王者之师入城,既可全胜,又能得完整之城池、人心与物资,岂不强过血战而得一片焦土废墟?”
李岩补充道:“牛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策。得地易,得人心难,得完好之都邑与仓廪更难。大王志在天下,非仅一城一地之得失。若强攻入城,纵使成功,亦必激守军百姓死战,玉石俱焚,所得几何?且我军精锐经昨夜损耗,亦需休整。不如趁此机会,整顿兵马,巩固围城,外防明朝援军,内待开封自乱。同时,亦可多遣细作入城,或劝降,或煽乱,加速其崩溃。”
李自成沉默了。他目光深邃,望着地图上那座被重重红圈(代表顺军)包围的孤城。
牛金星和李岩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想起自己起义的初衷,想起“均田免粮”的口号,想起要建立一个让百姓有饭吃的新朝。
如果每打下一座城,都要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得到的都是充满仇恨和废墟的焦土,那这天下争来,意义何在?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昨夜失利的不甘,有对精锐折损的心痛,有对守军顽强或者说狡猾的愤怒,也有对“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一诱人前景的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