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梦碎时分(2/2)
走出紫禁城,周延儒感到一阵虚脱。他活下来了,但不知为什么,心中没有庆幸,只有无尽的空虚。
马车驶向他在京城的府邸。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门了,行人神色匆匆。这个帝国的心脏,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活力。
回到府中,幕僚张文锦迎上来:“大人,皇上……”
“削职为民,回乡养老。”周延儒简单地说。
张文锦松了口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大人,我们尽快离京吧,夜长梦多。”
周延儒点点头。他开始收拾在京城的家当。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这些年他虽然官至首辅,却并未积攒多少财富。他不是贪官,或者说,他不屑于做那种小贪。他的问题不是贪财,而是跟光明区信访办主任孙连成一样,喜欢看星星......这是失职,是逃避。
正在收拾时,管家来报:“老爷,吴昌时吴大人来了。”
周延儒皱了皱眉。这个时候,吴昌时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
吴昌时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首辅大人,听说皇上……”
“我已不是首辅了。”周延儒打断他,“皇上下旨,削职为民。”
吴昌时脸色一变:“这……这可如何是好?大人这一走,朝中……”
“昌时,”周延儒看着他,“你是担心我在朝中的势力倒了吧?”
吴昌时被说中心事,有些尴尬:“大人误会了,我是担心朝政……”
“朝政与我无关了。”周延儒摆摆手,“昌时,听我一句劝:你也早做打算。这京城,待不久了。”
吴昌时将信将疑:“大人何出此言?虽然眼下困难,但大明根基深厚……”
“根基?”周延儒笑了,“大明的根基,早在万历年间就开始腐烂了。天启时烂了一半,到现在,已经烂透了。昌时,你不傻,应该看得出来。”
吴昌时沉默了。他当然看得出来,只是不愿承认。
“你好自为之吧。”周延儒送客。
吴昌时走后,周延儒继续收拾。他决定轻装简行,只带必要的行李和书籍。那些官袍、官帽、官印,都留下。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周阁老,只是宜兴一个普通百姓。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周延儒决定明日一早离京。今夜,他要在京城度过最后一晚。
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着墙上的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实事求是”。那是他中状元后写的,那时他还相信,为政之道在于务实。
如今看来,多么可笑。在这个讲究关系、讲究站队、讲究表面的官场,“实事求是”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提起笔,想写点什么,却不知写什么。最后,只是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梦该醒了。”
是的,梦该醒了。从神童梦,到状元梦,到首辅梦,到督师梦,都是一场场幻梦。如今,梦醒了,剩下的只有残酷的现实和深深的愧疚。
他想起通州那些饿肚子的百姓,想起前线那些缺饷的士兵,想起开封那些被围困的军民。这些人,本是他这个首辅、这个督师应该保护的人,可他却只顾自己醉生梦死。
“我有罪。”他低声说,泪水终于滑落。
这一夜,周延儒没有睡。他坐在那里,回忆自己的一生。从宜兴的太湖边,到北京的紫禁城;从那个过目不忘的神童,到这个醉生梦死的首辅。五十年的光阴,如白驹过隙,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遗憾。
天亮时,张文锦进来:“大人,车马备好了。”
周延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过多年的府邸。庭院里的槐树郁郁葱葱,蝉鸣声声,又是一个盛夏。
“走吧。”
马车驶出京城,驶向南方。周延儒没有回头。他知道,这座城,这个王朝,他再也回不来了。
周延儒的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多久。回到宜兴不到一月,圣旨又到了。这一次,不是皇帝旨意,而是刑部的逮捕令:周延儒任人唯亲,纵容门生范志完在山东督师时纵兵淫掠、克扣军饷,按律当斩。
传旨的是锦衣卫,带队的是骆养性的心腹。
“周延儒,接旨吧。”
周延儒跪在地上,听完旨意,反而笑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皇帝饶了他,但政敌不会饶他。骆养性等人,终于等到了机会。
“罪臣接旨。”他平静地说。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到了这个地步,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被押上囚车,返回北京。路上,押送的锦衣卫百户姓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对他还算客气。
“周大人,”孙百户私下说,“您也是当过首辅的人,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周延儒看着车外飞逝的景色,淡淡说:“咎由自取。”
“我听说,是骆都督要整您。”孙百户压低声音,“您当年是不是得罪过他?”
周延儒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年他任首辅时,骆养性还是个锦衣卫千户,想谋个实缺,托人找他说情。他没答应,说锦衣卫的任命该由皇上和指挥使决定,他不便插手。
就为这事,得罪人了。
“官场之上,不得罪人,怎么可能?”他自嘲地说。
囚车走了半个月,到达北京。周延儒被关进北镇抚司诏狱。这里他并不陌生,当年他当首辅时,曾来过几次,审问过犯人。如今,自己成了阶下囚。
诏狱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中有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他被关在一个单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第一天,没人提审他。第二天,还是没人来。他知道,这是在消磨他的意志。
第三天,骆养性来了。
“周阁老,别来无恙?”骆养性站在牢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周延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囚衣:“托骆都督的福,还没死。”
骆养性笑了:“周阁老还是这么风趣。不过到了这里,风趣可救不了命。”
“骆都督想怎样,直说吧。”
“好,痛快。”骆养性示意狱卒开门,走进牢房,“周延儒,你在通州虚报战功、耗费军饷、玩忽职守,这些罪名,够你死几次了。皇上仁慈,饶你不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纵容范志完在山东胡作非为。你可知,范志完纵兵抢掠,奸淫妇女,克扣军饷,导致山东民变,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延儒沉默。范志完确实是他提拔的,也确实出了事。但他当时在通州醉生梦死,根本不知道山东的情况。
“无话可说了?”骆养性逼近一步,“周延儒,我实话告诉你:朝中要你死的人,不止我一个。你当年扳倒钱谦益,得罪了东林党;你和温体仁斗,得罪了温体仁一党;你当首辅时,又得罪了不少人。如今你落了难,这些人,都等着踩你一脚。”
“所以骆都督是替他们出头?”
“我是替皇上分忧。”骆养性义正词严,“你这样的奸臣,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朝纲。”
周延儒笑了。好一个“替皇上分忧”。党争就是党争,偏要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骆都督打算怎么处置我?”
“皇上的意思,是赐自尽,留个全尸。”骆养性说,“这是皇上念旧情。要按我的意思,该千刀万剐。”
周延儒点点头:“那就请骆都督宣旨吧。”
骆养性却摇摇头:“不忙。周延儒,你还有用。只要你供出朝中哪些人与你结党,哪些人收过你的贿赂,哪些人与你同流合污,我或许可以替你向皇上求情,免你一死。”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骆养性想借这个机会,清洗朝中异己,扩大自己的势力。
周延儒看着骆养性,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当年魏忠贤掌权时,也是这样罗织罪名,牵连无辜。如今魏忠贤死了,可这套把戏,还在继续。
“骆都督,”他缓缓说,“我周延儒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虚报战功,玩忽职守,醉生梦死,这些都是我的罪,我认。但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我没做过。你要名单,我没有。”
骆养性脸色一沉:“周延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什么酒都不想吃。”周延儒转身,面对墙壁,“骆都督请便吧。”
骆养性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良久,他冷笑一声:“好,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到几时。”
他拂袖而去,牢门“哐当”一声关上。
接下来的日子,周延儒经历了诏狱的“常规程序”:拷打,审讯,逼供。锦衣卫的手段,他早有耳闻,亲身经历才知道有多残酷。
但他始终没有松口。不是他有多高尚,而是他知道,即便供出名单,骆养性也不会放过他。而且,那些名单上的人,有些确实与他有交往,但未必是“结党”;有些甚至是他的政敌,只是立场不同。
他这一生,已经做了太多错事,不想在最后,再害无辜的人。
一个月后,圣旨终于下了:周延儒贪赃枉法,玩忽职守,纵容下属,罪无可赦,赐死。
行刑前夜,骆养性又来了。这次,他带了酒菜。
“周阁老,明日就要上路了,我来送送你。”他亲自斟酒,“这是绍兴黄酒,你家乡的酒。”
周延儒看着酒杯,没有动。
“怎么,怕我下毒?”骆养性笑了,“放心,皇上赐你自尽,毒酒、白绫、匕首,你自己选。这酒,就是普通酒。”
周延儒这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他咳嗽起来。
“好酒。”他说。
骆养性又给他倒了一杯:“周阁老,你我同朝为官多年,虽然政见不同,但我敬你是个人才。二十四岁中状元,三十七岁当首辅,这份才学,我望尘莫及。”
“才学?”周延儒苦笑,“有才无德,祸国殃民。我这样的‘人才’,还是少些好。”
“话不能这么说。”骆养性自己喝了杯酒,“这世道,有德之人活不长,有才之人不得志。你我都不过是顺应时势罢了。”
“顺应时势……”周延儒喃喃,“是啊,顺应时势。所以我虚报战功,所以我醉生梦死。骆都督,你说我死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我?”
骆养性想了想:“大约会写:周延儒,字玉绳,万历四十一年状元,崇祯朝首辅,好大喜功,玩忽职守,终获罪死。”
“还会写进《奸臣传》吧?”周延儒问。
骆养性没有否认。
周延儒笑了,笑得很凄凉:“也好。奸臣就奸臣吧。至少,后世会记得有这么个人。”
两人对饮,不再说话。一壶酒喝完,骆养性起身。
“周阁老,一路走好。”
“谢骆都督。”
骆养性走到牢门口,忽然回头:“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在通州时,明明知道国事不可为,为什么不辞官归隐,反而要那样……醉生梦死?”
周延儒沉默良久,才说:“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面对自己的无能,害怕承认自己救不了这个国家,害怕看到百姓受苦而自己无能为力。”周延儒缓缓说,“所以,我选择了逃避。用酒,用诗,用虚假的捷报,给自己造了一个梦。在梦里,我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状元郎,那个运筹帷幄的首辅大臣。”
他抬起头,看着骆养性:“骆都督,你信吗?在通州的那些日子,我有时候真的相信,建虏会被我的‘丹心’感动,自动退兵。”
骆养性看着这个曾经的政敌,忽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信。”他说,“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牢房里又只剩下周延儒一人。
这一夜,周延儒睡得很踏实。自从通州回来后,他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没有噩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明。
天亮时,狱卒送来毒酒、白绫和匕首。
“周大人,选一样吧。”
周延儒看了看,选择了白绫。他觉得,毒酒太痛苦,匕首太血腥,白绫最干净。
狱卒帮他系好白绫,套上房梁。临刑前,周延儒忽然说:“能给我纸笔吗?我想留几句话。”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拿来了纸笔。
周延儒站在凳子上,就着墙壁,写了四句诗:
五十年间一梦中,功名富贵转头空。
太湖烟雨今犹在,不见当年垂钓翁。
写完,他放下笔,踢开了凳子。
窒息的感觉很痛苦,但很快,意识就开始模糊。在最后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了宜兴的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一个少年坐在湖边垂钓,背影清瘦,神情专注。
那是五十年前的自己。
白绫勒紧,生命流逝。崇祯十四年,周延儒死在了诏狱中...
骆养性得知周延儒已死,亲自来验尸。他摸了摸周延儒的脉搏,确认已无生命迹象,但还是不放心。
“拿钉子来。”他吩咐。
狱卒递上一根长钉。骆养性接过,对准周延儒的额头,狠狠钉了下去。钉子入骨,发出沉闷的声音。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周延儒的尸体被草草埋葬在京郊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无数个默默死去的囚犯一样。
然而历史并没有忘记他。明朝灭亡后,清朝编修《明史》,确实将周延儒列入《奸臣传》。传中评价他:“延儒聪敏,早擅文名,然性贪,好谀,专权误国,卒致身死名裂。”
从此,周延儒这个名字,就成了奸臣的代名词之一。
可又有谁知道,这个“奸臣”在生命最后时刻写的那四句诗?又有谁知道,那个曾经想“实事求是”的少年,是如何一步步走向醉生梦死的深渊?
历史只记得结果,不记得过程;只记得标签,不记得人性。
而太湖的烟雨,年年依旧,不问人间兴亡,不管谁是谁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