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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状元郎的浮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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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周延儒缓缓说,“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理财。财理则兵足,兵足则贼平、虏御。”

“如何理财?”

“清丈田亩,追缴欠税,裁撤冗员,整顿盐政。”周延儒说了四个措施,每一个都触及既得利益集团。

崇祯眼睛亮了,但随即又黯淡:“难啊。清丈田亩,必遭豪强反对;追缴欠税,必遭官吏阻挠;裁撤冗员,必遭朝臣攻讦;整顿盐政,必遭盐商反弹。”

“所以需要陛下乾纲独断。”周延儒说。

崇祯沉默了。乾纲独断?他何尝不想。但每次他试图乾纲独断,都会遭到文官集团或明或暗的抵制。这个庞大的官僚体系,有着自己的运行逻辑,即便是皇帝,也难以完全掌控。

“朕再想想。”崇祯最终说。

周延儒告退。走出乾清宫时,他抬头看天。冬日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沉郁的灰蓝色。他知道,皇帝不会乾纲独断。那个年轻人有抱负,却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想振作,却困于种种顾忌。

回到文渊阁,温体仁正在等他。

“首辅大人,”温体仁皮笑肉不笑,“方才陛下召见,可有要事?”

“不过是寻常问对。”周延儒淡淡说。

“哦?可我听说,大人向陛下建言清丈田亩、裁撤冗员?”温体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可知,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将视大人为敌?”

周延儒看着温体仁:“温阁老的意思是,我该像某些人一样,尸位素餐,明哲保身?”

温体仁脸色一变,随即又堆起笑容:“不敢。只是提醒大人,为政之道,在和光同尘。太过锐进,恐伤自身。”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锋芒。这一刻,周延儒清楚地意识到,他与温体仁不仅是政敌,更是两种为官哲学的冲突。温体仁信奉的是权术与妥协,而他,至少在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点“实事求是”的理想。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击。他提出的几项改革,在朝议中遭到激烈反对。清丈田亩被说成“扰民”,追缴欠税被说成“苛政”,裁撤冗员被说成“排挤异己”,整顿盐政被说成“与民争利”。更致命的是,温体仁暗中串联,将这些提议与“结党专权”联系起来。

崇祯皇帝动摇了。他开始怀疑周延儒的动机,开始频繁召见温体仁。天平逐渐倾斜。

后来,周延儒被弹劾“徇私舞弊、结党营私”。虽然罪名查无实据,但崇祯还是下旨将他罢免。

离京那日,周延儒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城门处,几个故交来送行。

“玉绳,此去珍重。”

“周兄,暂且归隐,以待天时。”

周延儒一一还礼,表情平静。马车驶出京城,他掀开车帘回望。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一别,就是七年。

宜兴老宅,周延儒过起了乡居生活。起初,他还关心朝政,让家人订阅邸报。但看着奏报中流贼越剿越多,建虏越战越强,国库越来越空,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老爷,南京来信。”仆人递上一封信。

是时称小东林党的复社中人写来的。信中说,朝政日非,国事堪忧,希望周延儒能复出,重振朝纲。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名单,上面列着支持他复出的东林党人和复社成员。

周延儒把信放在蜡烛上烧了。火光中,纸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老爷,您这是……”幕僚张文锦不解。

“复社等人,皇上已不信任多年,他们不过是想借我之名,行党争之实。”周延儒冷笑,“当年我扳倒钱谦益,东林党恨我入骨。如今为何又要推我?不过是看温体仁已死,朝中无人,想找个傀儡罢了。”

“那老爷的意思是……”

“我倦了。”周延儒望向窗外的太湖。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和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朝堂是个大泥潭,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崇祯十三年,局势已经恶化到极点:李自成在河南声势浩大,张献忠在湖广攻城掠地,清军在关外虎视眈眈。崇祯皇帝焦头烂额,连换数任首辅,皆不得力。

这时,东林党、复社有人活动了起来。他们筹集了六万两白银,买通宫中的太监,不断在崇祯面前提起周延儒的才干,说他“闲居多年,静极思动,必有良策”。

崇祯动心了。或者说,他绝望了,病急乱投医。

圣旨到宜兴时,周延儒正在湖边钓鱼。传旨太监念完诏书,他手中的鱼竿一颤,鱼跑了。

“臣……领旨。”他跪下,声音听不出喜怒。

临行前夜,他在书房坐了一宿。桌上摊开着这些年的读书笔记,有一页写着:“为政之难,不在做事,而在做人;不在治事,而在处人。”这是他罢相归乡后的感悟。

而现在,他要重回那个最难“做人”、最难“处人”的地方。

张文锦帮他整理行李,忧心忡忡:“老爷,此番复出,恐非吉兆。朝局比当年更坏,陛下性情比当年更急,而老爷……”

“而我比当年更老,更倦,更无力。”周延儒接话,自嘲地笑了笑,“文锦,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在做违心之事?”

张文锦答不上来。

周延儒也不再问。他看着打包好的书籍,其中有一部《道德经》。翻开,第一章写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也许从一开始,他走的就是一条“非常道”。神童之名,状元之荣,首辅之尊,都是“名”;而那个在太湖边看水天茫茫的少年,那个在徐州渡口见流民凄惨的青年,那个在文渊阁深感无力的重臣,才是真实的“实”。

名实之间,他已迷失太久。

崇祯十三年,周延儒重返北京,再任首辅。皇帝在平台召见,这一次,崇祯的眼神更加焦灼,更加急迫。

“周先生,七年不见,朕老矣。”皇帝开门见山,“国事如此,先生何以教朕?”

周延儒看着皇帝。七年时光,这个年轻人已有了中年人的沧桑,鬓角的白发更多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而他自己的心,也在这七年乡居中被磨去了最后一点锐气。

“陛下,”他缓缓说,“臣离朝日久,于当前情势尚未尽悉。请容臣详察旬月,再献方略。”

这是推托之词,但也是实情。离朝七年,他对许多情况确实已不了解。然而崇祯要的不是这个。

“详察旬月?”皇帝的语气带着不满,“流贼旬月可破数城,建虏旬月可入塞百里!朕要的是立刻见效之策!”

周延儒沉默。立刻见效之策?若真有这样的良策,国事何至于此?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崇祯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罢了。先生先去熟悉情势吧。朕……等得起。”

但周延儒知道,皇帝等不起,这个帝国等不起。回到文渊阁,他开始翻阅积压的奏章。越看,心越沉。

陕西:李自成破洛阳,杀福王;

河南:饥民相食,千里无鸡鸣;

湖广:张献忠破襄阳,杀襄王;

辽东:满清越发势大;

京畿:粮价飞涨,民怨沸腾;

国库:存银不足,欠饷累计数百万……

每一本奏章,都是一道无解的难题。而朝堂之上,吴昌时等人已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

首辅大人,请过目这份名单。吴昌时毕恭毕敬地将手中的名录呈给眼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物——周延儒。

只见那名录之上密密麻麻列着二十余个名字,无一例外皆是所谓的忠贞之士。这些人要么属于东林党一系,要么便是复社的核心成员。

周延儒随意一瞥,便已洞悉其中奥妙。然而,面对如此众多的候选人,他不禁面露难色,轻声叹息道:朝中官职毕竟有限,恐怕难以一一妥善安置啊。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无奈与婉转拒绝之意。

岂料,吴昌时并未就此罢休,而是紧接着插话道:大人啊!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等众人之所以全力协助大人重归朝堂,绝非出于个人私欲,纯粹只是秉持着正义之心罢了。试想一下,如果那些正直善良之人无法得到重用,那么势必会让那些奸诈邪恶之辈充斥于整个朝廷之中。还望大人深思熟虑一番才好!

这番言辞听起来倒是颇为大义凛然、理直气壮,不过周延儒又岂能听不出其中暗含的威胁之意?说白了就是在警告他:倘若不肯按照他们的意愿来安排人员任职,那就休怪大家不再继续力挺他这个首辅大人!

嗯……本阁明白了。周延儒面无表情地回应一声后,便将那份名录随手放在一旁,似乎并不打算再多做讨论。

送走吴昌时后,周延儒在书房独坐。烛火摇曳,映着他疲惫的面容。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前有国事烂摊,后有党争逼迫,上有皇帝催逼,下有万民期待。而他,一个离开权力中心七年的老人,能做什么?

“大人,”张文锦轻声说,“该用晚膳了。”

周延儒摇摇头:“吃不下。”

他走到窗前。北京的秋夜,已有凉意。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也许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想“实事求是”的周延儒,已经开始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想自保、只想敷衍、只想在醉生梦死中逃避现实的周延儒。

因为清醒太痛苦,责任太沉重,而无能太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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