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十日之期(2/2)
“你们北门怎么样?”他问。
老钱苦笑:“还能怎么样?饿死了八个,逃了三个——被我抓回来砍了。现在还剩二十一个,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兄弟,没人会逃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黑暗中的城市。
“老赵,你说咱们能等到援军吗?”老钱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赵铁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老钱,你信命吗?”
“命?”
“我爹是铁匠,我从小跟着他打铁。十六岁那年,县衙征铁匠去修兵器,我爹病了,我替他去。到了军营,一个老兵看我体格壮,说‘小子,别打铁了,当兵吧,当兵有饭吃’。我就当了兵。”
赵铁头缓缓道:“这一当就是三十六年。打过鞑子,剿过流寇,守过边关,最后回到开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等老了,干不动了,就解甲归田,守着老婆孩子过日子。”
他苦笑:“可现在,可能要死在这儿了。”
老钱拍拍他的肩膀:“死就死吧,当兵的,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总比饿死强。”
“是啊,总比饿死强。”赵铁头重复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老钱起身:“我回去了,北门不能离人太久。老赵,保重。”
“保重。”
看着老钱蹒跚离去的背影,赵铁头突然喊住他:“老钱!”
老钱回头。
“要是……要是城破了,帮我照顾我老婆孩子。”赵铁头声音有些发哽,“她们住在城西棚户区,最里面那排,门口有棵枣树的那家。我老婆姓张,女儿叫小梅,今年十六岁。”
老钱重重点头:“要是我还活着,一定去。要是我也死了……黄泉路上,咱们再做兄弟。”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赵铁头站在城头,望着满天星斗。今夜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横贯天际,千万颗星星闪烁着,冷漠地注视着人间的苦难。
他想起了小时候,爹对他说的话:“铁头啊,做人要像铁一样,硬气,宁折不弯。”
他一直记着这话。三十六年军旅生涯,他从未退缩过。现在,也不会。
第八日,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悄然来临。
第八日,黄昏。
周王府承运殿内,朱恭枵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最后一缕夕阳从窗棂间消失。殿内没有点灯,黑暗迅速吞噬了一切。
九十石粮食,三天前就运上了城头。据报,守军士气为之一振,虽然每人分到的粮食少得可怜,但至少让他们知道,王府没有放弃他们。
可这只是饮鸩止渴。九十石粮食,对于几万守军来说,只够撑两三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王爷。”王文翰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进来。”
王文翰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憔悴的面容。这位王府长史,三个月来瘦了二十斤,原本合身的官服现在显得空空荡荡。
“王爷,刚收到陈守备的急报,”王文翰声音低沉,“粮食……已经分完了。守军又开始饿肚子了。”
朱恭枵闭上眼睛。早就料到的结果,但亲耳听到,还是让他心里一阵绞痛。
“还有多少存粮?”他问。
“王府地窖里,还有……还有八十石小米,是最后的储备了。”王文翰声音哽咽,“这是给王爷、王妃、世子们保命的粮食啊!”
朱恭枵沉默。八十石粮食,省着点吃,够王府上下几十口人撑几个月。但外面,几万守军、几十万百姓,正在饿死。
“运上城头。”他说。
“王爷!”王文翰扑通跪地,“这可是王府最后的粮食了!您要为王府上下想想啊!王妃已经三天只喝稀粥了,世子们饿得直哭……”
“我说,运上城头!”朱恭枵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而决绝,“城要是破了,王府上下一个都活不了!现在守城要紧!”
王文翰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王爷……王爷啊……”
“去办吧。”朱恭枵挥挥手,疲惫不堪。
王文翰知道王爷心意已决,含泪叩首,退了出去。
殿内重新陷入黑暗。朱恭枵一个人坐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周端王朱肃溱。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恭枵啊,咱们周藩在开封三百年,靠的不是权势,是担当。百姓奉养咱们,咱们就要护着百姓。这是天家子孙的责任。”
他一直记着这话。所以围城之初,他开仓放粮;所以粮食耗尽,他变卖家产;所以现在,他连王府最后的口粮都拿出来了。
他做到了一个藩王该做的一切。但,够吗?
不够。远远不够。几十石粮食,杯水车薪;几十石粮食,更是无济于事。
但他只能做到这些了。王府已经掏空,他个人的私产也变卖殆尽。他现在穷得只剩下这个亲王的头衔,和这身亲王的袍服。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朱恭枵还是听见了。是王妃郑氏。
郑氏端着一个小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粥很稀,米粒都能数得清;咸菜只有几根,干巴巴的。
“王爷,吃点东西吧。”郑氏轻声说。
朱恭枵看着妻子。郑氏才三十五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可这三个月的煎熬,让她看起来老了十岁。原本丰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
“你吃了吗?”他问。
郑氏点点头:“吃过了。”
朱恭枵知道她在说谎。王府的粮食配给,王妃和他一样,每天只有一碗稀粥。这碗粥,很可能是郑氏省下来给他的。
“一起吃吧。”他说。
两人坐在昏暗的大殿里,分食这碗稀粥。粥很淡,几乎没有味道,但两人都吃得很慢,很珍惜。
“孩子们呢?”朱恭枵问。
“都睡了,”郑氏说,“饿着肚子,睡着的。”
朱恭枵心里一痛。他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最大的世子朱绍烿才十五岁,最小的郡主才六岁。这些本该锦衣玉食的孩子,现在却在挨饿。
“王爷,”郑氏突然低声说,“臣妾听说……听说外面已经开始人吃人了。”
朱恭枵手一抖,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告诉你的?”他沉声问。
“不用谁告诉,王府里都传遍了,”郑氏声音颤抖,“守门的侍卫说,夜里常有人影在街角晃动,拖着什么东西……早上起来,就有尸体不见了……”
她抓住朱恭枵的手:“王爷,咱们……咱们能不能想办法出城?臣妾听说,有些大户买通了守门官兵,夜里偷偷溜出去了……”
“逃?”朱恭枵看着她,“往哪儿逃?城外是几十万闯贼,咱们能逃到哪里去?”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啊!”郑氏哭了,“王爷,您不为臣妾想,也要为孩子们想想!他们还那么小……”
朱恭枵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
“郑氏,你听我说,”他缓缓道,“我是周王,是太祖皇帝的子孙。开封是周藩封地,三百年了。我要是逃了,周藩的颜面何在?朱家的颜面何在?”
“可是……”
“没有可是,”朱恭枵打断她,“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是我的命,也是咱们周藩的命。”
郑氏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伏在他膝上痛哭。朱恭枵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心里却如刀割。
他何尝不想带着家人逃命?但他不能。他是周王,是开封几十万军民的象征。他要是逃了,军心立刻溃散,城立刻就会破。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一家,而是全城百姓。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也不能担。
深夜,朱恭枵一个人登上王府最高的阁楼。从这里可以俯瞰全城,也可以望见城外的顺军营寨。
开封城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鬼火般飘摇。顺军营寨却灯火通明,延绵数十里,如星河落地。两相对比,更显凄惨。
朱恭枵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北京的方向。他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现在有援军,应该到哪儿了?孙传庭从潼关出发,应该过了灵宝;左良玉从武昌出发,应该过了许州……
但真的会有援军吗?朝廷的旨意他收到了,加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命他率关宁铁骑入关救援。可山海关到开封,千里之遥,等吴三桂到了,开封恐怕早就陷落了。
更何况,吴三桂真的会来吗?关宁军是朝廷最后的精锐,也是辽东防线的支柱。调他们入关,辽东怎么办?皇太极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朱恭枵苦笑。他现在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朝廷已经无能为力,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自己又能做什么呢?粮食没了,兵快饿死了,城防虽然坚固,但没有兵守的城墙,再坚固又有什么用?
“王爷。”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朱恭枵回头,见是陈永福。这位守备大人不知何时上了阁楼,一身戎装,腰佩长剑,虽然憔悴,但眼神依然锐利。
“陈大人,你怎么来了?”朱恭枵问。
“来看看城防,”陈永福走到栏杆边,望着城外,“顺便,来看看王爷。”
两人并肩而立,沉默良久。
“陈大人,你说实话,”朱恭枵缓缓道,“咱们还能守多久?”
陈永福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城外顺军营寨里通明的灯火,许久,才说:“最多三天。三天后,如果还没有粮食,守军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守城了。”
“三天……”朱恭枵喃喃道。
“但臣已经下令,打开武库,把所有的武器发下去,”陈永福继续说,“到时候,全城青壮,无论男女,都要上城守城。咱们和闯贼,拼到最后一兵一卒!”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决绝。
朱恭枵看着这位老将。陈永福今年五十八岁,从军四十年,打过大小上百仗,身上伤痕累累。围城三个月,他吃住都在城楼,与士兵同甘共苦,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陈将军,辛苦你了。”朱恭枵由衷地说。
陈永福摇摇头:“这是臣的本分。倒是王爷,这三个月,您变卖了所有家产,连最后的口粮都拿出来了……臣,替开封军民,谢过王爷!”
他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朱恭枵连忙扶起他:“陈大人快快请起!本王也是开封一员,这是应该的。”
两人重新望向城外。顺军营寨里,突然响起了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他们在集结,”陈永福沉声道,“总攻,恐怕就在这一两天了。”
朱恭枵心中一紧。终于要来了吗?这最后的决战?
“陈大人,城破之后……本王不会苟活。”他缓缓道。
陈永福看向他,眼神复杂:“王爷……”
“本王是太祖子孙,不能辱没祖宗,”朱恭枵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这话,本王对守军说过,现在,对自己也说一遍。”
陈永福沉默片刻,突然拔出腰间长剑,单膝跪地:“臣陈永福,愿随王爷,与城偕亡!”
“好!”朱恭枵也拔出佩剑,“那咱们就与开封共存亡!”
两把剑在夜色中交叉,寒光闪闪。
第九日,在号角声中,悄然降临。
开封城,这座千年古都,迎来了最后的倒计时。
城外,顺军大营里,战鼓开始擂响。
城内,饥饿的军民拿起了武器。
决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