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心纸留痕（1/2）
从回响广场“下线”的过程平稳无波，意识如轻柔的水流，从浩瀚的公共频道抽离，沿着专用的神经接口，回归位于火星穹顶城第三居住区的小小公寓。
林小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卧室熟悉的天花板，上面贴着会发出柔和微光的星云贴纸。身下是柔软的记忆棉床垫，鼻尖萦绕着家里常用的、淡淡的植物清香剂气味。身体有些许使用沉浸接口后的轻微酥麻感，这是正常现象，通常几分钟内就会消退。
但她没有立刻起身。
她静静地躺着，眼睛望着那片模拟的、缓缓旋转的星云，仿佛还能“听”到那声回荡在灵魂深处的叹息。虚拟世界中的泪痕早已消失，但此刻，真实的、温热的液体，又一次悄悄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
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温柔击中后，情感满溢的余震。
“小叶？”母亲苏晴温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下线了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妈妈。”林小叶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坐起身，声音稍微有点哑，“挺好的。”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苏晴探进头来，脸上带着关切。看到女儿已经坐起，除了眼睛有点红润，精神似乎还不错，她才松了口气，走进来坐在床边。
“刚才在回响广场，你可把爸爸妈妈吓了一跳。”苏晴抬手，理了理女儿有些凌乱的额发，“怎么突然就哭了？是系统情感载荷过载了吗？还是那幅古画的保护程序有特殊的共鸣设计？”作为工程师，她习惯从技术角度寻找解释。
林小叶摇了摇头。她知道那不是程序。那种感觉的真实和深邃，远超任何她体验过的沉浸式叙事或情感模拟。“不是的，妈妈。就是……就是觉得那幅画，好像在跟我说话。”她努力寻找着词汇，“用一种……很古老，很温柔的方式。”
苏晴微微一愣，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她以前很少见到的光芒，清澈，却又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她想起女儿从小就对旧物件有一种特别的亲近感，喜欢听古老的故事，会为一块破损的纪念石心疼。或许，这孩子天生就对“过去”有着更纤细的感知神经？
“也许是你太投入了，宝贝。”苏晴最终选择用温和的方式回应，没有否定女儿的体验，“那幅画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和情感，就算只是复刻的数据，也可能蕴含着强大的‘信息场’。敏感的人接收到一些波动，也是有可能的。”她用了一个比较折中的、介于科学和玄学之间的说法。
林小叶知道妈妈可能不完全理解，但她不再争辩。那种体验属于她自己的内心，像一颗悄悄埋下的种子，不需要立刻让所有人都看见。
“妈妈，我能现在画画吗？”她问，眼神里带着恳切。
苏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女儿眼中还未完全褪去的、某种亟待表达的冲动，点了点头：“好，不过别太晚。明天虽然放假，也要作息规律。需要我帮你准备画具吗？”
“我自己来就行！”林小叶立刻从床上跳下来，之前的些微酥麻感似乎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活力。
她的画具放在书桌旁的一个多功能收纳架上。这个时代，绘画早已超越了纸张和颜料的限制，全息建模、粒子喷涂、神经绘图……各种技术应有尽有。但林小叶最喜欢的，还是最古老的几种方式：铅笔在纸上的摩擦，水彩在纸面晕染开的感觉，尤其是毛笔蘸墨，落在宣纸上的那种独特的渗透与笔触。
她从架子上取出一卷手工宣纸——这是父亲去年去地球出差时带给她的礼物，来自某个坚持古法造纸的工坊。又拿出一个父亲用废弃零件为她改造的、带自动研磨和恒温保湿功能的仿古砚台，一小锭传统的松烟墨，还有几支粗细不同的毛笔。
她将宣纸在宽大的书桌上小心铺开，用沉静的镇纸压好四角。打开砚台的开关，轻微的嗡鸣声中，清水注入，墨锭开始被均匀地研磨，黑色的墨汁渐渐蓄满墨池，散发出清冽的墨香。这香味与她之前在回响广场“闻到”的虚拟数据流味道完全不同，更真实，更富有“物质”的存在感。
她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中，《六道轮回图》的影像清晰浮现。那些交叠的墨圈，环中细密的场景。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也不想完全复刻那幅画。她想画的，是自己“看到”的，是自己“听到”那声叹息时，心中映照出的景象。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那声悠远的“欣慰”再次在心间缓缓流过。
然后，笔尖落下。
她没有去勾勒清晰的圆环，而是任由手腕带动，笔锋在纸上自由地游走。浓墨、淡墨、飞白、皴擦……她并未系统学习过传统山水或人物技法，全凭本能。墨迹在宣纸上晕开，起初似乎毫无规律，只是一片氤氲的、深浅不一的灰黑。
渐渐地，一些形态开始从中隐约浮现。那不是具体的宫殿或人脸，而是某种“感觉”的凝聚：一片深邃的、仿佛承载了无数夜晚的墨色基底；几道破开黑暗的、柔韧而明亮的留白，如同光的路径；一些细小的、颤动的墨点，散落在各处，像是星辰，又像是泪滴，或是遥远的注视。
她画得很慢，很专注。时间仿佛在研磨声与笔尖的沙沙声中凝固了。卧室柔和的灯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世界缩小到只剩下这张纸，这池墨，和心中那股涌动不息、却又无比宁静的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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