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深空回音(2/2)
又过了三个小时。
结果出来了。
不是长篇文章,不是诗歌,甚至不是完整的句子。屏幕上只出现了两个字,用三种不同的语言重复显示:
“值得。”
“Valiópena.”
“?a en vaitpee.”
艾瑞克愣在那里。
驾驶舱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屏幕上那三个不断闪烁的词。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寂静——不是声音上的寂静,而是意义的寂静。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一颗子弹,击穿了他在深空漂流半年积攒下的所有职业性冷漠。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调出“远方号”舰长日志的扫描件。在那两句话在放大仔细看,发现是极小的字迹:
“信号源方向:无特定指向。
更像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来。
像宇宙本身在呼吸。”
所有方向同时来。
艾瑞克关掉所有分析界面,只留下原始信号的波形图。那规律的脉冲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像一颗遥远的心跳。他让飞船旋转,调整传感器朝向不同的天区——信号强度没有丝毫变化。它真的像是从所有方向均匀地传来,弥漫在空间的每一个点里。
这不是某个文明在说话。
这是宇宙本身的某种“记忆”,是无数事件叠加的“回响”。那些“牺牲的平静”“守护的坚定”“希望的无条件给予”——这些情感不是某个个体发出的,而是无数个体在无数时刻做出相似选择时,在现实结构上刻下的集体印记。
而“值得”,是所有这些选择背后的最终答案。
艾瑞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选择深空考古学的原因——不是因为热爱冒险,而是因为十二岁那年,他在一本破旧的百科全书里读到“旅行者号”金唱片的故事。那上面录着地球的声音、图像、音乐,还有时任联合国秘书长库尔特·瓦尔德海姆的问候:“我们尝试在我们的时光里生活,或许有天,能在你们的时光里生活。”
那时的他觉得,将人类的存在宣告给宇宙,哪怕可能永远无人聆听,也是一件无比浪漫、无比勇敢的事。
后来他学了科学,知道概率有多渺茫,知道以光年为尺度的距离有多残酷,知道人类的声音在宇宙噪音中有多微弱。浪漫褪去,留下的是严谨、怀疑、以及职业要求的客观中立。
但现在,在NGC-4414星云的边缘,他听到的不是人类的宣告,而是宇宙对无数个“宣告”的回应。
那些宣告不一定是用无线电发出的。可能是一个文明用全体生命转化成的光,一个诗人用梦境写下的诗,一个工匠用执着锻造的雕塑,一个法师用星光重构的魔法,一个孩子在墙上画下的太阳,一个探险家在日志里写下的感悟——所有这些“付出”,无论其形式如何,无论其规模大小,都在宇宙的某个层面上留下了振动。
而这振动,在漫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中叠加、共鸣,最终形成了这个微弱但无处不在的信号,一个对所有“付出”的终极肯定:
值得。
艾瑞克睁开眼睛,重新打开录音设备。但这次,他没有做任务报告。
“个人日志,加密等级:永久封存,仅限本人调阅。”他轻声说,“日期……不重要了。”
他停顿了很久,组织语言。
“我今天听到了宇宙的回音。它不是智慧生命的讯息,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它更像是一种……背景辐射,由无数选择、无数牺牲、无数守护叠加而成的‘意义背景噪声’。”
“它的内容是:值得。”
“我不知道这信号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道它还会存在多久。但知道它的存在本身,改变了我对‘孤独’的理解。我们可能确实是宇宙中唯一的智慧生命,可能我们的声音永远传不到其他文明的耳中。但我们的每一个善意选择,每一次为他人的付出,每一次对美好的坚守——都会在这个巨大的、冷漠的宇宙结构上,留下一道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的刻痕。”
“而所有这些刻痕的总和,构成了一个持续的、低语般的回响,在星云边缘,在黑洞视界之外,在时间尽头的可能性中,轻轻地说:值得。”
“所以,是的。我还会继续扫描,继续寻找可能永远不存在的‘其他文明’。不是因为我相信能找到,而是因为寻找本身——将人类的求知、好奇、渴望连接的本能投向深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在参与那个巨大的回响了。”
“我在NGC-4414边缘。宇宙很安静,但不寂静。”
“艾瑞克·瓦尔基里安,日志结束。”
他关掉录音,保存,加密。然后,他重新调整了“漫游者号”的航向——不是返回殖民地的方向,而是朝着星云更深处,一个之前因为“无探测价值”而被忽略的尘埃带。
那里可能什么都没有。
但去那里看看,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飞船引擎点亮,在深紫色的星云背景上划出一道微弱的蓝光,像一颗落入墨海的星尘,朝着更深的寂静驶去。
而在更高维度,那三位叙事守护者,再次感知到了一个新的连接——一个孤独的探索者,在理解到“回响”存在的瞬间,自身也成为了回响的一部分。
信号还在继续。
“值得。”
“值得。”
“值得。”
永无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