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现在（2/2）
“如果我们根本、根本就没有遇到过……那么现在，我们……我们就只是……这个世界上，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个问题背后，是对存在本身偶然性的恐惧，是对此刻紧密联结可能轻易就从未存在的后怕。
亚当沉默了片刻。
他似乎在权衡是否要用更柔和的谎言来安抚，但最终，他选择了与之前一致的诚实。
他再次蹲下身，这次完全与她的视线平齐，尽管有眼罩阻隔，但这个姿态本身充满了专注。
“是的。”
他轻声但清晰地回答。
“命运有无数的分岔。”
“在绝大多数可能的路径里，我和你，就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
“或许永远不会有交集，只是浩瀚背景中互不相识的光点。”
这个答案如此绝对，甚至比“没有血缘”更让人心头发冷。
它揭示了此刻一切温暖的偶然性和脆弱性。
遐蝶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流淌。
然后，在亚当以为她会后退或哭泣时，她却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力地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不是孩童撒娇式的拥抱，而是一种带着确认、带着挽留、甚至带着一丝愤怒般用力的拥抱。
小脸埋进他的肩窝，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圣袍的布料。
“可是……我们遇到了啊！”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容置疑的固执。
“您捡到了我！您养大了我！您教我认字，给我讲故事，在我害怕的时候抱着我！”
“这些都是真的！才不是什么‘可能没有’！”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不管他是否能“看到”：
“我才不要管那么多‘可能’！我只要现在这个！我只要您是把我养大的这个人！”
“我只要我叫‘父亲’的时候，会回应我的这个人！”
她不在乎依赖还是港湾，不在乎契约是否可变，她在乎的是那些切实发生过的、温暖的、构成了她全部世界的记忆与感受。
亚当的身体似乎僵住了。
女孩的眼泪和话语，带着炙热的温度，穿透了圣袍，似乎也微微烫到了他那颗沉寂太久的心。
他准备好的所有关于尊重选择、适时放手的言辞，在这份纯粹而执拗的依赖面前，忽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他缓缓地、有些生涩地抬起手臂，终于不是出于教导或安慰的姿态，而是真正地、回应般地，将她娇小而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坚实，仿佛在无声地确认。
是的。
“此刻的真实，足以对抗所有未曾发生的可能。”
遐蝶感受到这个拥抱的力量，哭得更凶了，但这次不再是恐惧或悲伤，更像是一种宣泄和重新确认后的委屈。
她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变回那个讲述冰冷可能的指引者。
过了许久，她的哭声渐渐低落，变成小小的抽噎。
亚当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遐蝶，”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
“听我说。”
女孩在他怀里动了动，表示她在听。
“血缘与否，命运偶然与否……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此刻，我在这里，而你在这里。”
他缓慢而清晰地说。
“只要你还愿意走向这个平台，只要你还需要在迷惘时听到我的声音，只要你还愿意在害怕时抓住这只手……”
“我就会在这里。”
“这是不会因任何定义而改变的承诺。”
他给出了他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不是基于名分，而是基于此刻的联结与选择。
然后，他话锋微微一转，那份给予自由的原则依然在，但语气已截然不同：
“但是，同样的，这个承诺不应成为你的枷锁。”
“这个世界很大，你的生命很长，你会遇到更多的人，看见更多的风景。”
“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这个平台太小，我的声音变成了絮叨，或者你单纯地想用自己的翅膀去丈量天空……”
“当你感到任何不适，或者仅仅是‘想要离开看看’的念头变得强烈时，你永远可以告诉我。”
他稍稍松开怀抱，让她能看清自己。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
“我或许会担心，但绝不会阻拦。”
“我会准备好行囊，而不是锁链。”
“如果你选择飞走，我唯一希望的是，你知道如何回来，或者至少，知道有一个地方，永远为你留着一盏灯，一盏不会催你归来、只是安静等待的灯。”
这不是放任，而是更深沉的守护——守护她探索的自由，也守护她归来的可能。
遐蝶仰着脸，泪痕未干，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看着亚当，看了很久，仿佛要透过那层白色的织物，看清他此刻真实的眼神。
然后，她伸出小手，不是像小时候那样好奇地扒拉，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眼罩边缘。
她的指尖有些凉，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又珍贵的宝物。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我接受你所有的样子，包括你隐藏的部分；我理解你给予的自由，也懂得你沉默的守护。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用力地、深深地抱紧了亚当。
这次的拥抱，少了最初的惊慌和用力，多了某种沉静的、坚实的温暖。这是一个无声的宣告。
我听到了你的承诺，也给出了我的选择。
我选择留在这个依靠，这个港湾，这个有你在的、真实而温暖的“此刻”。
至于未来的翅膀和天空……那是未来的事。
现在，我只要这个拥抱。
亚当感受到怀中这份沉静而坚定的力量，长久地沉默着。
夜风变得柔和，环绕着相拥的两人。
许久，他终是将下颌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收紧了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