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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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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迎上李昭华的目光。

“认。”她说。

一个字,轻,但沉。

那晚欧冶明没睡。

草垫很软,芦苇的清香混着泥土味,是她十年没闻过的属于自然的气息。但她躺不下。

她坐起来,看见卫铮已经闭眼,呼吸均匀,但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是军人的睡姿,随时准备醒,随时准备战。

李昭华侧躺着,面朝外,眼睛闭着,但欧冶明知道她没睡着——她的睫毛在轻微颤动,像在听什么。

欧冶明轻轻起身,跛着脚走到谷口。

夜很深了。

没有坊里的灯火,没有巡夜的梆子声,没有炉火不熄的嗡嗡低鸣。只有纯粹的黑,和黑里泼洒开的密密麻麻的星光。

她抬头。

星空低垂。

不是在天上的那种遥远,而是在头顶的那种近。近得像一顶缀满碎钻的穹顶,伸手就能碰到。

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模糊的云带,有的孤零零地悬着。

她认出几颗——母亲教过她认北斗,找北极星,说那是夜里赶路人的眼睛。

但她从没在神机坊的院子里这样看过星。坊里的天被高墙切成窄窄的一条,星星是稀稀落落的几点,像撒在铁砧上的银粉,眨眼就看不见了。

而现在,整片星空毫无遮拦地铺开在她眼前。

浩瀚。寂静。永恒。

她站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然后她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抬起手,伸向星空。

手指张开,像要去抓一把星星。当然抓不到,只有夜风从指缝流过,凉丝丝的。

但她第一次觉得,天空不是屋顶,不是囚笼,不是遥不可及的、只配仰望的东西。

它是可以触碰的。

不,不止触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纹在月光下显得很深,交错纵横,像大地的裂缝。

她想,总有一天,她要造出能飞的东西。不靠翅膀,不靠神力,靠手艺。

靠铁,靠火,靠齿轮和杠杆,靠她看得懂、摸得着的道理。然后她就能真的碰到星星,或者至少,离它们近一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她没压下去。

任由它在胸腔里生根,发芽,长出第一片稚嫩的叶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知道是谁。

李昭华站到她身边,也抬头看星。两人并排站着,沉默了很久。

然后李昭华说:“天很大。”

欧冶明点头。

“但再大,”李昭华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是由一颗一颗星组成的。就像世界再大,也是由一个人一个人组成的。”

欧冶明转头看她。

月光下,李昭华的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落。

她眼里映着星光,但比星光更深的是某种决心——像她誓词里那种白热的炽亮,冷却成了钢的硬度。

“我们要做的,”李昭华说,这次是看着欧冶明,“就是成为那些亮起来的星。然后让更多的星亮起来。”

欧冶明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刚冒芽的念头,忽然间有了形状。

她重新抬头看天。

星空依旧浩瀚。

但现在,她觉得那些星星里,有三颗特别亮。

一颗在正北,稳如磐石。那是卫铮。

一颗在东方,初升般清冽。那是李昭华。

还有一颗……她看向西南,那里有颗不大但很执着的星,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那是她自己。

三颗星,隔得很远,但在同一片天穹下。

而且,她忽然觉得,天穹是可以被改变的。

不是用蛮力,是用造物的手艺。

就像改变一块铁的形状。

她握了握拳,掌心的老茧硌着皮肤,熟悉的触感。

夜风吹过山谷,带来远处溪流的潺潺声,和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世界很大。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有火,有同伴,有整片星空。

还有一双手,能造东西的手。

足够了。

【山谷日志·初阳谷·第一夜】

火生,草铺,肉食。

三人歃血。

血融于碗,誓成于夜。

吾坐谷口,观星。

星垂可触。

忽觉:天非顶,乃材。待锻之材。

手痒。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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