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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开物:欧冶明传》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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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砧在震。

不是那种粗糙的、蛮横的震动——而是细微的,从核心漫出来的颤抖。像病人发冷时的牙关打颤,藏在皮肉底下,只有贴着骨头才听得见。

欧冶明的手掌按在砧台边缘。掌根的老茧厚得像一层软甲,但甲胄挡不住这种震颤。它顺着尺骨爬上来,穿过肘窝,在肩胛骨下方打了个旋,最后钻进耳蜗深处。

碳不均。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像念一句咒。母亲的手札第三页,右下角蝇头小楷:“铁含碳如血含盐,多则脆,少则软。听砧音可辨——匀者声清如磬,乱者声浊如咳。”

现在这块铁在咳嗽。闷的,带着痰音。

她松开夹钳,铁块在砧上滚了半圈。暗红的表面,有些区域颜色更深,像瘀血。那是碳聚集的地方。锤子落下去,这里会崩裂。

“欧冶姐。”

声音从左边传来,怯生生的。是上个月新来的女匠,叫阿禾,十六岁,手指细得像柳枝,握锤时总在抖。

欧冶明没应声。她拿起小锤——不是锻打用的重锤,是修形用的尖嘴锤,锤头只有核桃大。在铁块表面轻轻敲。

叮。叮叮。

声音在变化。清脆处是低碳区,沉闷处是高碳区。她在脑子里画图:这里要轻打,那里要避开,那片过渡区要反复煅烧让碳扩散。

“你咋知道要打哪儿?”阿禾又问。

她沉默。

怎么解释?就像解释为什么天冷时伤口会疼,为什么火苗在无风时会朝左飘,为什么有些铁块在淬火前会“哭泣”——表面渗出细密水珠,像出汗。母亲说那是铁在害怕。

她最终只是摇头,重新夹起铁块,送入炉膛。

火舌舔上来。暗红转为橙红,再转为黄白。碳聚集区开始发亮,像伤口化脓后的那种不健康的亮。她盯着那点光,数着心跳。二十七下,该翻了。

夹出。落锤。

第一下,轻,点在低碳区。铁块震颤,发出“嗡——”的长吟。

第二下,稍重,敲在过渡区。声音变实,“咚。”

第三下,她调整角度,让锤面擦过高碳区的边缘——不直击,只是刮。铁屑飞溅,那块不健康的亮光暗了下去。

“这是在……治病?”阿禾的声音更近了。

欧冶明动作顿了一瞬。

治病。

她没想过这个词。但好像……是的。这块铁病了,碳是它的病灶。她在用锤子做手术,切除坏死的组织,引导健康的生长。

第四锤落下。这次是结结实实的一击,打在已经匀质的区域。铁块发出一声清越的“铮——”,余音在砧台上盘旋三息才散。

好了。她松口气,把铁块浸入水槽。

滋——

白汽腾起,带着铁腥味。烟雾里,她看见阿禾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映着炉火。

“你能听见它说话。”阿禾说,不是问句。

欧冶明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纵横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炭黑,像另一种掌纹。

也许吧。她想。也许铁真的在说话,只是大多数人选择不听。

午歇时,她去了趟茅房。

不是真要解手,是要经过那片废弃的渣坑。三天前的小爆炸痕迹还在,坑边泥土焦黑,像结痂的伤口。她蹲下,用手指抠了点土,捻开。

土里有琉璃化的颗粒,小小的,硬得像铁渣。那是瞬间高温的证明。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很小的一包,叠成方块,用草绳扎着。打开,三层油纸里裹着三种粉末:

硝石,白的,结着细小的晶体,像盐但更轻。舌尖舔过会发凉——母亲说这是“寒性”,能吸走火里的躁气。

硫磺,黄的,带着刺鼻的矿腥味。摸起来滑腻,沾在手上很难洗掉。母亲警告过:“硫有毒,碰了要净手。”

木炭,黑的,碾得极细。她用的不是普通炭,是枣木炭,烧透后闷熄,研磨前要过三遍筛——母亲手札上写:“炭以枣木为佳,孔细而匀,气走得顺。”

比例是七一一。硝七份,硫一份,炭一份。纸上写着:“此比例可发巨响,生浓烟,然爆烈不足,宜惊扰,不宜破坚。”

她捏起一小撮,撒在坑底余烬上。

嗤——

粉末燃烧,腾起一股黄烟,硫臭味扑鼻。没有爆炸,只是缓慢的、固执的燃烧。烟很浓,凝在半空不散,像一块脏纱布挂在空气里。

记录:

露天燃烧:只烟不爆。

需密闭:上次陶罐炸,因热气无处逃。

声音来源:非火焰,乃气胀破器之震。

结论:若要响,需闭之;若要烟,需散之。

她包好纸包,重新揣回怀里。起身时,看见围墙阴影里站着个人。

是甲区的王铁头。坊里力气最大的男匠,能单手抡二十斤锤。此刻他抱着胳膊,歪嘴笑:“欧冶师傅又玩神仙粉呢?”

她不答,跛着脚往回走。

王铁头在身后喊:“听说黑市上有人收这种‘惊堂雷’,一罐子能换半吊钱!您这手艺,窝在这儿打箭头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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