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门神(2/2)
“不过我即將前去探查,若有消息,自会来知会你一声。”恐是觉先前的话太过生硬,末了那道身影又找补一句,虽然內心颇瞧不上,但毕竟截教二代,当年助力颇多。
马遂迎著那道身影的目光,眼中的锐利与寒意慢慢敛去,重新归於那种深潭般的沉寂与漠然。他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態只是错觉。
“言重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低沉沙哑,甚至带上了一丝听天由命的疲惫,“贫道於此界静坐,早已心灰意冷,不问世事……旧人旧事,不过云烟。玉虚宫既愿操心,自是好事。贫道……理会得。”
他不再多言,重新闔上双目,气息內敛,与周遭琉璃净光融为一体,再次化作一尊好似没有生命的琉璃塑像。
那道身影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要穿透这层平静的表象。良久,见马遂再无反应,他才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如此甚好,好自为之。”
月白道袍拂动,白鹤童子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淡去,融入永恆温润的天光之中消失不见。
八角亭中,重归死寂。
马遂依旧端坐,一动不动。
唯有那掩在宽大道袍袖中的右手,拇指在其他四指的指节上快速掐动。
他闔目静坐的面容,在琉璃净光映照下,显得越发苍白,也越发冰冷。
……
龙得水守著床边,一夜没合眼,看著並排躺著的四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傢伙,听著他们此起彼伏,中气十足的啼哭,初为人父的巨大喜悦还没能完全消化,就被一个更现实,更急迫的问题给砸懵了。
奶水不够。
翠翠本就受了惊嚇早產,身子骨亏虚得厉害,虽有大家精心照料,各种补汤流水似的餵下去,可要供四个嗷嗷待哺的小傢伙,实在是心有余而奶不足。
眼见著奶水稀薄,四个娃娃饿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哭得声嘶力竭,龙得水急得围著床榻团团转,只恨自己一个糙汉子,不能以身相替。
讲真,山庄女子不少,除了瑶光,一个赛一个鼓囊,可这种事情却无法相替,没有就是没有。
“这可如何是好……” 他搓著手,瞧著翠翠產后虚弱的模样,满是心疼。“玄薇妹子,苏巧姑姑,还有什么法子没有人参,鹿茸,老母鸡,要什么我去弄。”
玄薇闻言苦笑道:“大师兄,翠翠姐这是伤了元气,就算进补也需时日。眼下……恐怕真是供不上四个娃娃。”
苏巧也嘆气:“寻常人家一个孩子尚要精心,这四个……唉,若能寻得几个奶水足的乳母来,帮著分担些最好。可咱们这山庄在深山老林……”
这话提醒了龙得水,可也让他更犯愁。山庄位置隱秘,本就为了与世隔绝,不与外界通人烟。
前厅中,听闻了大师兄家的窘境,洪浩眉头锁得更紧。
“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洪浩思忖道。
谢籍抬眼看他:“小师叔,你的意思是……”
“搬走。” 洪浩言简意賅,“此处本也已经暴露,那些狗日的迟早还要寻上门来,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搬到何处去” 谢籍也知,该卷脚时就卷脚,眼下对手不宜硬抗。他在山庄所设的护山阵法禁制,抵挡不住那些阐教仙人。
洪浩目光投向窗外,“小隱隱於山,大隱隱於市。既然要搬,不如搬到人烟稠密的繁华之地。一来,人多眼杂,反倒不易被轻鬆寻到根脚。二来,市井之中,寻医问药,僱佣乳母,採买物资,都方便得多。三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也好放心去寻师父。山庄在此,我心有掛碍,难以远行。若搬到闹市,那些仙人行事多少也会有些顾忌,至少不敢再像此次一般明目张胆布下大阵炼化,大家也能安稳些。”
就在他们商量之际,木棉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洪大哥,”木棉上气不接下气,“庄门外头,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谢籍心中一惊,他布下的禁制现在好像啥都拦不住。
“是……是两个泥人。”木棉比划著名,“就立在咱们山庄大门外边,一边一个,怪模怪样的。方才想去菜园摘点菜回来,出门就瞧见了,嚇了一跳。”
“泥人” 谢籍眉头一挑,“什么样的泥人谁放的”
“瞧著……就是普通泥巴捏的,手艺还不咋地,勉强能看出个人形,一男一女,因为女的……胸前有两坨泥疙瘩。”木棉描述得朴实,脸上疑惑更重,“我瞧著古怪,没敢动,赶紧来告诉你们了。”
洪浩心中一动。泥人一男一女,模样粗糙,胸前有泥疙瘩分辨男女……这怎么听著如此耳熟
“走,去看看。”他当先起身,快步朝外走去。龙得水和谢籍等人也连忙跟上
眾人穿过庭院,来到山庄大门前。晨曦微露,薄雾未散,山庄古朴的木门半掩著。门外两侧,果然各立著一个泥塑。
那泥塑约莫常人身高,但工艺著实粗陋不堪,仿佛顽童信手捏就。泥巴的本色,表面粗糙,只有大致的头、身、四肢轮廓。面部五官模糊,只有几个凹陷表示眼口。唯一能清晰分辨男女的,便是左边那个胸前平坦,右边那个胸前有两团明显凸起圆滚滚的泥疙瘩。
它们就那样直挺挺地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在清晨的山风中显得有些滑稽,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神秘诡异。
“这……这是谁干的,恶作剧么” 龙得水挠挠头,上前两步,想凑近细看。他对这泥人本身並无特別感应,只觉得突兀。
谢籍却是眼神微凝,他心思机敏,立刻联想到山庄刚刚经歷袭击,此刻出现来歷不明之物,绝非吉兆。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隱隱將身体挡在洪浩侧前方,手指已在袖中掐诀,隨时准备应对不测。
然而,洪浩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先是愣了一下,死死盯著那两个泥人,尤其是它们那简陋到可笑的模样。旋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明亮光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几乎要咧到耳根,那是一种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狂喜。
“是它们,我认得,是丁老前辈庙里的那对泥人。吉祥和如意。” 洪浩激动地低呼出声,“丁老前辈……丁老前辈他……他派它们来帮我们。”
这独一无二,粗陋到令人过目不忘的泥人形象,正是落霞山脉深处,那座破败小庙里,须弥座旁那对泥塑吉祥和如意。
丁子户,那位神秘莫测的老前辈,他竟然知晓山庄的危机,派了两个泥人来看大门。
不待眾人反映,洪浩却已几步上前,对著两个泥人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喜道:“吉祥大哥,如意大姐,有劳二位前来相助,晚辈洪浩,代山庄上下,谢过丁老前辈,也谢过二位。”
他旋即回头对龙得水等人笑道:“这下无须搬家,呃,只要找奶妈来便万事大吉。”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能不搬自然是最好。
泥人自然毫无反应,依旧呆呆地立著,任由晨风吹拂它们粗糙的身体。
洪浩直起身,心头大石落地,正待与谢籍、龙得水细讲丁子户的厉害之处——
毫无徵兆地,山庄门前那片被晨光微微照亮、飘著淡雾的空地上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没有风云变色,没有雷声轰鸣,没有霞光万道,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多余的尘埃。
就那么突兀地,几道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仿佛他们本就该在那里,只是眾人刚刚才发现。
来人数量不多,仅四位。皆作道人打扮,但形貌、气质迥异。
为首者,正是身著月白道袍那道身影。他身旁落后半步,站著一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手持拂尘的老道,一位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不怒自威的壮硕道人,还有一位气度沉凝、双目开闔间隱有精光的中年道人。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凌空而立,离地数尺,並未刻意散发任何威压。
然而,就在他们出现的那一剎那,以谢籍等人的修为,心头俱是猛地一沉。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道境差距带来的,本能敬畏与渺小感。
仿佛螻蚁仰视苍穹,水滴面对瀚海。对方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但那自然流露出的、与天地法则隱隱相合的圆融气息,那超然物外、不染尘埃的淡漠,便已形成了一道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天堑。
那道身影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山庄,扫过门前惊愕的几人,最后,在那两个简陋的泥人身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並未觉出蹊蹺。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洪浩身上,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淡漠:
“下方可是水月山庄玉虚宫白鹤,奉法旨前来问询。尔等,谁为主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並不凌厉,却带著直透神魂的威严。
这一回明显比昨日来那几人更高深莫测,洪浩却心中大定,並不以为然。
“你个狗日的,下来下来,有话就说有屁就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