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雪人间(2/2)
李婆婆的心猛地一跳。她停下脚步,定了定神,将手中的油灯往前又探了探,让那昏黄的光晕,稳稳地笼罩过去。光,落在了那张脸上。
一张青紫交加、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小脸。嘴唇干裂乌紫,眼睑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像是两把小扇子,了无生机地覆盖着。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角和脸颊,结满了白霜。他蜷缩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幼猫,整个身体都被落雪覆盖了薄薄一层,仿佛即将被这白色的坟墓彻底吞噬。李婆婆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看到了那孩子胸口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他还活着!但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紧接着,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不知是被灯光刺激,还是回光返照的生理反应,那紧闭的眼睑,极其艰难地、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就在那缝隙之中,李婆婆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麻木,也没有了畏惧,甚至没有了痛苦。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空洞与绝望,仿佛已经看到了死亡的深渊。然而,就在这空洞的中央,那两点微缩的、属于她手中油灯的倒影,却在顽强地燃烧着,像是投入古井的最后两颗石子,漾开了濒死水面最后一丝微澜。
那光倒影,是这冰封世界里,唯一一点活着的证明。就这一眼。
李婆婆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一拧。所有“看看就走”的念头,所有“世事艰难,顾好自己”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没有任何犹豫。“孩子!”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风雪撕扯得变形,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她几乎是扑过去的,笨拙而又迅速地将油灯放在旁边一个稍微凸起的雪堆上,不顾冰冷刺骨的积雪,伸出那双同样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开始疯狂地扒开覆盖在陈泥身上的雪。雪是冷的,孩子的身体更是冰冷得吓人,触手之处,如同碰到一块坚硬的冻石。
“撑住!孩子,撑住!”她一边扒拉着,一边不停地念叨着,像是在命令陈泥,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她扯下自己厚厚的头巾,胡乱地拍掉陈泥脸上、脖颈间的积雪,然后用头巾将他头脸包裹起来,只露出鼻子和嘴巴。
接着,她扔掉另一只手上碍事的手套,用自己温热了一些的手掌,徒劳地摩擦着陈泥冰冷的脸颊和手臂,试图传递过去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不能睡!听见没有!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强硬。
做完这些,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冰冷、僵硬、轻得可怕的小身体,从雪窝里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孩子的体重轻得让她心酸,但那透衣而过的寒意,却让她牙关都开始打颤。她一手紧紧抱着陈泥,另一只手提起那盏在风雪中坚守着光明的油灯,毫不犹豫地转身,迈开步子,向着巷子外、向着她那糕饼铺透出温暖缝隙的门,深一脚浅一脚地,拼命奔去。油灯的光晕在风雪中剧烈摇晃,将她佝偻的背影和怀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苍白的雪壁上,像一个蹒跚却坚定的剪影。
在她身后,那片被遗弃的雪窝里,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印记,以及那盏油灯曾经停留过的一小圈即将被新雪覆盖的微湿痕迹“不能睡……睡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这是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念头。他用尽全身力气,动了动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试图将身上那堆更像是破布条集合体的“覆盖物”裹得更紧一点,但这动作只是徒劳地消耗了他最后一点体力。
视线开始摇晃,大片大片的黑暗试图侵蚀过来。街对面,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透出的点点昏黄灯火,在风雪中扭曲、变形,像是一个个遥不可及的、温暖的梦。他曾听镇上的老人说过,人冻死前,会产生温暖的幻觉。他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丝暖意,仿佛回到了某个模糊的、被拥抱的瞬间。不!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倔强,猛地冲散了那诱人的幻觉。他不能死在这里!像一条无名的野狗,悄无声息地冻毙在这冰冷的巷角,然后被大雪掩埋,最终化为腐土,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透雪幕,死死地钉在远处那条街巷尽头的一点微光上。那是镇上李婆婆糕饼铺的方向。平日里,那里会散发出一种让他魂牵梦绕的、混合着麦芽糖与烤面点的香甜气息。虽然从未奢望过能走进那温暖的门内,但那光芒和气味,曾是他无数次饥寒交迫时,心中唯一一点虚幻的慰藉。
此刻,那点光,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坐标,是这片冰冷绝望的白色世界里,最后的灯塔。爬过去!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他不再试图站立,那太奢侈。他用手肘,用膝盖,用身体一切还能动弹的部位,开始在这厚厚的积雪中,一寸寸地,向着那点微光的方向,艰难地挪动。雪沫呛进口鼻,冰冷的触感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痕迹,随即又被新的落雪迅速覆盖。
每一次挪动,都像是耗尽了生命全部的能量。四肢百骸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吸入的只有冰冷的刀片。意识再次模糊起来,耳边只剩下风雪的咆哮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但他没有停下。那双深陷的眼眶里,原本近乎熄灭的光芒,因为有了一个具体的目标,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爬到那里,不知道那扇门是否会为他打开。他只是在用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践行着生命最原始、最纯粹的法则——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