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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年,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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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春。

江南细雨,淅淅沥沥

翟婉云坐在福特车的后座,手里攥着一份有点受潮的报纸。

报纸上登着日本人又在丰台搞演习的消息。

她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闭着眼。

脑子里那种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又响起来了。

那是五年前新新公司的广播电台里,她的朋友们对着全上海,全中国喊出来的话。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狂妄,最刺耳,却也是最让人心安的声音。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个跟屁虫,是个只会拿着手术刀发抖的大小姐。

可那个男人带着人走了,把那个看不见摸不着,名为“将来”的担子扔给了她。

“五年。”

那时候他说,五年后见。

翟婉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没怎么化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那是长期熬夜熬出来的。

以前骄矜的大小姐气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生活这把钝刀子磨出来的冷硬。

“小师妹,到了。”

裴石楠把车停稳,回头轻声说了一句。

他穿着一件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这双曾经在十里洋场挥舞双刀的手,现在更多时候是在握方向盘,或者在账房里拨算盘珠子。

“裴师兄,你在车里等我吧,我自己去就行。”

翟婉云推门下车,撑开一把黑伞,走进四马路的雨幕里。

红袖书寓现在叫“迎春阁”。

这名字俗的掉渣。

但在这烟花柳巷里,俗才是硬道理。

大厅里乌烟瘴气,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马路天使》,几个穿着开叉旗袍的姑娘正陪几个洋买办喝茶。

“哟,来啦!”

楼梯口传来一声咋呼,那种带着浓重东北大碴子味的嗓门,把吴侬软语的调子瞬间冲了个稀碎。

迎春穿着紫红色的丝绒旗袍,手里夹着细长的香烟。

样子没变,只是腰身稍微丰腴了些,脸上的粉也厚了点,遮住眼角的细纹。

她几步跨下楼,也不管翟婉云身上有没有雨水,上来就挽住她的胳膊往楼上拽,“快快快,二楼雅间,刚泡一罐子好茶,正愁没人喝呢。”

进了屋,关上门,外面的喧嚣就被隔绝了一半。

迎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

“咣当”一声,箱子撴在桌上。

盖子掀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差点晃瞎眼。

十来根小黄鱼,还有一堆袁大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拿走。”

迎春把箱子往翟婉云面前一推。

翟婉云皱了皱眉,把箱子盖合上,“迎春姐,我不是来要钱的。这些钱是你和姐妹们的血汗钱,我不能要.......”

“什么屁话!”

迎春眼珠子一瞪,手在桌子上拍得震天响,“血汗钱它不是钱啊?花不出去啊?咋地,嫌脏?”

“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就拿着!甭跟我叭叭!”

迎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现在这世道,物价飞涨。米价一天一个样。姐妹们在租界里,有老板娘留下的老底子,还有巡捕房关照,饿不着。”

“倒是你,又要养活虎堂那帮弟兄,还要进药材,往苏州无锡跑厂子,真当自己是散财童子呢?”

翟婉云看着那箱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这五年,虎堂表面上还做着运输生意,实际上在周边好几个城市办了制药的小作坊。

“收着吧。”

迎春叹了口气,眼神往窗户外边飘,“老板娘.......他们有信儿吗?”

翟婉云手一顿,点了点头,“嗯,前两天袍哥会的大先生给我发过电报。说陆大哥他们又从香港押了一批大货去川渝。”

“这次他们没下船,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回上海......”

“那一定是回来了.....”

迎春笑了,笑得眼泪花子在眼眶里打转,“这几年,我听那些跑船的客人说,香港那边有个陆大老板,把生意做到了南洋,每次都往川渝几船几船的拉东西。我就寻思着是他们,除了他们谁还有这本事?”

“嗯,他们很厉害。”

翟婉云嘴角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轻松,“所以我也不能输啊......”

“傻丫头,你已经很厉害了.......”

迎春温柔的撩起翟婉云额角的碎发,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妹妹,“等老板娘回来,老娘非得好好骂他们一顿。”

“一走就是五年,自己去香港享福,瘪犊子的玩意儿......”

骂是这么骂,可那语气里的想念,浓得化不开。

从迎春阁出来,雨下得更大了。

裴石楠没多问,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放进后备箱,发动了车子。

“去法租界。”

翟婉云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车子穿过外滩,驶入法租界的一条幽静马路。

这里以前是纳兰王府的花园别墅,现在看着,却像是个荒废的鬼宅。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高,铁栅栏门上的漆掉了一半。

裴石楠按了两下喇叭。

过了好半天,一个佣人才撑着伞出来开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翟婉云熟门熟路地走进大厅,看见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爷”,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五年而已,纳兰敬明竟看着老了。

辫子早在五年前就剪了。

现在留着个寸头,挂着圆墨镜,两鬓全白。

身上那件曾经笔挺的西装,现在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借来的。

屋里很空。

以前那些摆满架子的古董花瓶,字画,玉器,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件笨重的红木家具,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丫头来了?”

纳兰敬明没起身,声音有些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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